“可是……” 我消化着塞缪尔这番话背后冰冷的逻辑，一个疑问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这样的规则，难道不会导致血族内部自相残杀，强者肆意掠夺弱者吗？如果谁都可以从同族身上‘汲取’血能，岂不是会乱套？”
想想就觉得可怕，那会是一个怎样弱肉强食、毫无亲情伦理可言的黑暗森林。
“理论上存在这种风险，大人。但在实际中，大规模的、毫无节制的同族相残极少发生。原因很简单——秩序与强权。”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道：“各地的领主，无论是家族族长，还是像您这样的公爵，都不会允许自己的领地内发生大规模的自相残杀事件。那会削弱整体实力，破坏稳定，动摇统治根基。因此，严令禁止未经许可、以掠夺为目的杀害同族，是血族社会最基本的铁律之一，惩罚极其严厉。在强大而集中的权力威慑下，公开的、肆无忌惮的血能掠夺几乎不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谈论禁忌话题的小心，目光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谒见厅紧闭的大门：
“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强权’本身……或者说，掌握权力的人，自己想要做些什么，那么规则有时就会变得……模糊。”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我，还是说了出来：“就我所知，卡洛·克劳尔伯爵，在继承爵位、力量觉醒后不久，就曾一度……对威廉动过杀心。所以，卡洛伯爵他……”
突然——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从谒见厅侧面一道连接内部走廊的拱门阴影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打断了塞缪尔的话，也让我和塞缪尔同时一惊。
我循声望去，只见卡洛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贵族便服，右臂的绷带已经取下，但动作仍能看出几分不自然的僵硬，脸色也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他站在那里，身影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目光先是扫过瞬间僵住、脸色发白的塞缪尔，然后才转向王座上的我，微微颔首致意。
塞缪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那点谈论秘辛的兴奋和小心瞬间被惊慌取代，他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都结巴了：“克、克劳尔大人！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看我这……正和莉莉安大人闲聊呢……”
卡洛没有理会塞缪尔蹩脚的掩饰，他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一瞬，塞缪尔瞬间闭上了嘴，讪讪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然后，卡洛才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淡淡地开口，回答了塞缪尔未尽的话语，也间接回应了我的疑问：
“威廉体内的那点血能存量，我还看不上。”
说完，卡洛不再看如坐针毡的塞缪尔，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王座适当的距离停下，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地对我说道：“莉莉安大人，属下已初步了解了目前军中动向。”
他直起身，开始汇报，条理清晰：“‘狼爪’和‘夜歌’两大主力军团的高级将领都已秘密递过话，表达了绝对的忠诚，并渴望在您麾下再建新功。其他由各贵族私兵整合、规模较小的边防军团和城防部队，态度也基本一致，至少表面上看，无人敢在此时公开质疑您的权威。可以说，在军事层面上，北境的局势目前是稳住了。您归来的消息，本身就是最强效的稳定剂。”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稍安。至少，最直接的暴力机器，暂时还掌握在“莉莉安·夜藤”这个名字之下。
“那太好了！” 塞缪尔似乎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连忙插话，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帮助莉莉安大人尽快找回记忆……”
“记忆的事情，可以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卡洛打断了塞缪尔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深紫色的眼眸转向我，话锋一转，“对了，莉莉安大人，之前诸事繁杂，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在龙爪山脉，巴尔萨克，为何最后会放过我们？他当时明明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以巴尔萨克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要杀光当时虚弱不堪的我们，易如反掌。
我回想起风雪中那个漆黑的身影，和他那低沉平缓、却带着帝王冷酷逻辑的话语，深吸一口气，将当时的对话转述出来：“他说，他原本确实想杀了我，顺势攻打血蝠王国。但就在不久前，人族联合东部多国，正式向不死者联盟宣战了。他放我回来，是因为我能暂时稳住北境的局势。他认为，血族如果一触即溃，对他的腐尸帝国也没有好处。”
卡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显然他对此也有所预料。待我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果然如此。那么，在巴尔萨克的预想中，我们血族……或者说，北境，也必定会被卷入这场新的战争旋涡了。他需要北境作为一个相对稳定、至少不能瞬间崩溃的侧翼或缓冲区。”
战争……真的要打起来了？我的心猛地一紧。巴尔萨克需要我稳住北境，是为了应对人族的压力。那是否意味着，人族的下一个目标，也可能是我们？或者，我们必须在人族和亡灵之间做出选择？无论是主动参战还是被迫卷入，我这个“空壳公爵”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到时候，需要我做出决策，需要我展现力量，需要我带领军队……我该怎么办？
“开战……我们真的会被卷进去吗？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尽管努力克制，但面对这种可能颠覆一切的巨大危机，我实在无法完全保持镇定。
卡洛看着我眼中的紧张，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分析局势。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决断：
“从目前局势看，大规模冲突恐难避免。即便我们不主动参与，战火也可能蔓延至边境。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人，属下需要立刻返回克劳尔领一趟。东境直面人族与亡灵交战区域，虽暂未被直接波及，但需提前布置防务，整备军力，搜集情报。同时，我也需回去处理一些积压的家族事务。”
他要走？我心中一慌。虽然卡洛心思深沉，目的不纯，但至少目前他是我在猩红堡最熟悉、也最能依靠的“盟友”和“向导”。他一走，我要独自面对这城堡里无数的眼睛和暗处的刀子……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卡洛补充道：“大人不必担忧。属下会将最精锐的亲卫队全部留下，由艾琳娜统率，负责拱卫猩红堡核心区域与大人您的安全。在属下离开期间，他们会是您最可靠的盾与剑。以目前北境表面稳定的局势，加上猩红堡本身的防御和格罗因的坐镇，大人您的安全应无大碍。”
他停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我，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近乎安慰的意味：“没事的，大人。克劳尔领离此不算太远，属下会尽快处理完事务返回。在此期间，请大人尽量深居简出，非必要不接见外客，一切政务可交由格罗因与长老会按旧例处理。若有急事，可让艾琳娜通过秘密渠道传讯。”
他的安排听起来周到，暂时缓解了我的部分焦虑。我知道他必须回去，东境是他的根基，也是前线。我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好吧。你……路上小心，也注意休养，伤还没好利索。”
“谢大人关怀。” 卡洛再次欠身行礼。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看向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塞缪尔，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塞缪尔王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谒见厅，“之后的这些时日，还请您……谨言慎行，务必以公爵大人的安全与名誉為重。有些无端的猜测与流言，还望殿下慎之，再慎之。”
这话说得客气，但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显然，刚才塞缪尔背后议论他“杀弟”的事情，让他很不悦。
塞缪尔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克劳尔大人放心！我、我知道轻重！我一定注意！绝对不乱说话！”
卡洛不再多言，对我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无声地消失在通往内部走廊的拱门阴影之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