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离开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谒见厅重新被空旷和寂静占据，只有壁炉中偶尔响起的细微噼啪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悄然弥漫心头。尽管对他始终抱有警惕，知道他并非全然可信，知道他可能另有所图，但不可否认，从龙爪山脉的风雪到永夜城的繁华，再到这压抑的猩红堡，一路走来，是他在明里暗里的保护，我才得以跌跌撞撞地走到这个位置。他就像一根在湍急河流中勉强可抓的浮木，尽管湿滑冰冷，不知何时会沉没，但至少暂时提供了支撑。
现在，这根浮木也漂向了他自己的方向。
我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股莫名的依赖和不安甩出脑海。卡洛是东境伯爵，克劳尔家族的家主，他有自己的领地和责任，有他必须处理的事务。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一直跟在你这个冒牌公爵身边。你必须习惯，必须学会独自面对这一切。总是依靠别人，在这危机四伏的权力场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纤细，苍白，属于“莉莉安·夜藤”，却又如此陌生。力量……我需要力量，是真正能够掌控，能够自保，能够应对未来可能降临的战争与阴谋的力量。
上次在龙爪山脉，在濒死之际，在巴尔萨克的威压下，我确实“看到”了，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我，却仿佛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洪流。那是“莉莉安”的记忆？还是她的力量残留？
如果是记忆，那是否意味着，我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唤醒、读取、甚至继承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部分记忆和力量？如果我能做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我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位置上，拥有更多的底气和主动性。
上次触发，是在龙爪山脉，在故人前。那么，这里呢？这里是莉莉安·夜藤的城堡，她的家，她经营了数百年的权力中心。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件陈设，每一个角落，是否都残留着她的气息、她的印记、她的过往？
或许……在这里，我也能找到触发记忆的钥匙。
想到这种可能性，一股微弱的希望之火在我心底燃起。我必须试一试。被动等待危险降临，不如主动寻求破局的可能。找回记忆，掌控力量，然后把妹妹安然无恙地接到身边——这成了支撑我继续前进的最清晰的目标。
我从冰冷的黑曜石王座上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我的关节有些僵硬。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转向一旁因为卡洛的警告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塞缪尔。
“塞缪尔，”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想在城堡里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塞缪尔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立刻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躬身道：“当然，大人。猩红堡历史悠久，许多地方或许能勾起您的回忆。属下愿意为您引路。”
他没有多问，只是聪明地扮演起向导的角色。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目前，他还算是个不错的陪伴者，知识渊博。
我点点头，迈步走下王座的高台。沉重的礼服下摆拖曳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塞缪尔落后我半步，安静地跟着。
我们穿过空旷寂静的谒见厅，推开厚重的侧门，走进了光线更加昏暗的城堡内部走廊。墙壁上镶嵌的发光苔藓和魔法灯盏提供着有限的光源，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随着我们的移动而扭曲、晃动。
走廊幽深漫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和悬挂着的古老壁毯，上面描绘着一些已经褪色、难以辨认的图案，或许是战斗场景，或许是神话传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皮革、石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与陈腐的独特气味。这就是猩红堡，莉莉安·夜藤的巢穴，强大、古老、神秘，却也死寂得令人心慌。
我放慢脚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处装饰，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引发熟悉感或联想的细节。一幅描绘着巨大蝙蝠与银色弯月搏斗的破损挂毯；一具摆放在壁龛里、布满灰尘的黑色骑士盔甲；一扇雕刻着复杂荆棘与玫瑰图案、却被铁链锁住的橡木门……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冰冷。这城堡对我而言，与任何一处陌生的古迹无异。
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似乎开始摇曳。难道，只有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才能触发吗？还是说，龙爪山脉那次只是濒死时的错觉？
就在我思绪有些飘忽，带着一丝沮丧漫步在昏暗长廊中时，城堡深处，某条不为人知的密道交汇处，一间没有窗户、完全被黑暗吞噬的狭窄石室内。
“……大人，克劳尔那小子走了。”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短暂的沉默。黑暗中似乎有另一道更加凝实、沉重的“存在”动了动。
“……走了？向哪个方向？” 一个沙哑，仿佛砂纸刮过石面的男声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克劳尔领的方向，确认无疑。留下了那个女侍卫长和精锐亲卫在猩红堡。” 女声回答道。
“……嗯。” 低沉的男声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掂量这个消息的分量。黑暗似乎随着他的沉吟而变得更加浓稠压抑。“走了……也好。那条疯狗嗅觉太敏锐，留在堡内总是个变数。他既然回了自己的狗窝……”
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酷决断：
“告诉其他人，计划不变，按原定步骤进行。‘钥匙’已经插入锁孔，是时候……轻轻转动了。”
“是！” 女声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随即，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悉索声，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融入阴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