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上城区与中城区交界处,“暗月之吻”酒店顶层最奢华的包厢。
魔法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照在镶嵌着暗色宝石的墙壁与深红色天鹅绒帷幔上。空气里混杂着顶级血酿的醇香、名贵熏香的甜腻,以及年轻血族们身上躁动的血气与欲望的气息。
包厢中央,厚重的黑曜石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衣着华丽、气质各异的年轻血族男女。他们银发红眸,举止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散漫,正是北境最显赫的几个家族中,属于“夜歌”一系的年轻一代核心成员。
桌上的珍馐几乎未动,但那些印有古老家族徽记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气氛热烈得近乎放纵,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圆桌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身着轻薄纱裙、曲线毕露的女性血族正随着幽魅的乐声扭动身体。她的舞姿充满诱惑,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微笑。桌边的几个年轻男性贵族大笑着,不时将杯中昂贵饮品泼向她,深红的酒液浸湿纱裙,勾勒出更加诱人的轮廓,引来更放肆的哄笑与口哨声。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边缘,靠近那扇可以俯瞰永夜城部分街景的巨大落地窗边,费拉尔却独自站着。他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酒,猩红的眼眸望着窗外那永恒暗红天光下起伏的建筑尖顶与蜿蜒街道,眉头微蹙,对身后的嬉闹恍若未闻。
“怎么,老弟,不高兴?”
卢修斯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他脸颊微红,眼神却依旧清醒锐利。作为夜歌家族这一代默认的领军人物,也是那天在猩红堡谒见厅中代表年轻贵族发言的人,他看似张扬,实则心思缜密。
费拉尔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什么。”
卢修斯嗤笑一声,靠在他旁边的窗框上,目光也投向窗外:“得了吧,你这张脸都快皱成你家老头那样了。还在想之前的事?”他抿了口酒,压低声音,“要我说,没必要。大人刚回来,千头万绪,先稳住基本盘,处理内务,再图外战,这很正常。三十年了,堡里堡外,那些老家伙,还有狼爪那边,哪个是好相与的?大人肯定有她的考量。”
“我知道。”费拉尔终于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看向包厢内放纵的同龄人,又扫过卢修斯和不知何时也走到近前的艾莉诺。艾莉诺抱着手臂,漂亮的脸上带着惯有的不耐。
“我不是着急开战。”费拉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就没注意吗?大人身边,多了不少‘外人’。”
“外人?”艾莉诺挑眉,她性子直率,但对政治并非迟钝,“你是说……那些东境来的?克劳尔伯爵留下的人?”
“护卫嘛,”卢修斯晃着酒杯,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锐利起来,“外界不都这么说?卡洛伯爵担心大人安危,留下亲信护卫,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费拉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你们信吗?”
艾莉诺嗤笑一声,干脆利落:“傻子才信。咱们北境没人了?需要他东境的人来护卫公爵?大人什么时候需要外人来保护了?说出去简直是笑话。”
卢修斯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他慢慢饮尽杯中酒,将空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沉了下来:“我也觉得蹊跷。按大人的性子,若是真需要加强护卫,也该从‘夜歌’、‘狼爪’或者她的近卫旧部中挑选,怎么会让东境的贵族……尤其是卡洛·克劳尔的人,长时间留在身边”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费拉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边缘,“大人为何默许,甚至可能……是主动允许的?”
艾莉诺的眼神变得锐利:“费拉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费拉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你们想想,在北境,有什么事情,是能瞒过我们夜歌一系耳目的?”
卢修斯和艾莉诺同时一怔,随即脸色都微微变了。
“你是说……”卢修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东境佬,可能和狼爪那边……有联系?”
“不可能吧?”艾莉诺下意识反驳,但语气并不坚定,“大人向来不插手我们和狼爪之间的……嗯,竞争。她只在乎谁能打仗,谁更忠诚。东境的人怎么会和狼爪搅到一起?狼爪家那几个老狐狸,会放心让外人掺和进来?”
“正常情况下不会。”费拉尔的眼神变得幽深,“但如果,有更大的利益,或者……来自更高层的默许甚至授意呢?如果狼爪家觉得,借助东境的力量,能在大人回归后的权力洗牌中,压过我们一头呢?毕竟整个王国南边和西边都还在争王位没时间管这些。”
包厢中央的嬉闹声突然拔高,又一杯酒泼在了舞女身上,引得一阵更加夸张的哄笑。那喧嚣刺耳地传来,与窗边三人之间凝重的低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卢修斯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费拉尔话里的意思。公爵归来,北境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汹涌。三十年空白期积累的问题,新旧势力的摩擦,对未来的不同预期……每一方都在观望,在试探,在布局。如果狼爪家族真的和东境的克劳尔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联盟,而公爵大人又因为某种未知原因默许,那对夜歌一系将是极大的威胁。卡洛那个人……卢修斯回想起谒见厅中那个紫眸伯爵深不可测的眼神,心底泛起一丝寒意。那绝对是个比狼爪家老狐狸更难对付的角色。
“所以……”艾莉诺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才这么着急撺掇大家请战?想把水搅浑,把那些东境人逼回东境去?”
费拉尔默认了。他看着窗外永夜城迷离的灯光,低声道:“只有战争,只有外部压力,才能让大人不得不更多地倚重我们,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外人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权力核心。也只有战争,才能打破现有的平衡,给我们,给夜歌家族,争取到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与烦躁,“可惜,大人似乎……并不急切。”
“砰!”
一声脆响,伴随着更大的哄笑,打断了他们的低语。似乎是有人玩闹过头,打碎了一个水晶杯。
那笑声尖锐刺耳,混合着舞女更加卖力的扭动和同伴们肆无忌惮的调笑,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刮擦着费拉尔本就紧绷的神经。他心中那股因为局势不明、因为潜在威胁、因为前途未卜而积压的烦闷与燥热,如同被点燃的薪柴,轰地一下窜起。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骤然从窗边炸开,盖过了包厢内的所有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