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拉尔那句压抑的低吼,如同冷水浇进滚油,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惊愕的、不悦的、玩味的,齐刷刷地投向窗边。舞女僵在原地,脸上训练有素的微笑变得勉强。那几个泼酒嬉闹的年轻贵族也停下了动作,有些茫然地看向突然发怒的费拉尔。
“你们除了在这吵吵嚷嚷,醉生梦死,还能有点别的用处吗?!” 费拉尔胸口起伏,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猩红的眼眸扫过桌旁的同龄人,充满了失望与烦躁。
“费拉尔。” 卢修斯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他放下酒杯,上前半步,挡在了费拉尔和众人之间,也挡住了部分投来的不善目光。他没有像费拉尔那样失态,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力。随着他声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属于古老血脉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精准地笼罩住情绪激动的费拉尔。在这股源自上位血族的威势下,费拉尔体内因怒意而躁动的血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沸腾的冲动迅速冷却。
费拉尔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避开卢修斯的目光,也扫过其他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有不屑,有不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焰已经熄灭。
“抱歉,诸位,是我失言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略显干涩。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退回到窗边,拿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那份沉甸甸的焦虑。
卢修斯目光缓缓扫过包厢内的同伴,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费拉尔失态,是他的不对。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他担心的,并非全无道理。公爵大人归来,本是天大喜讯,北境重振有望。但大人身边突然多出的那些‘外人’,以及大人对此事的沉默态度,确实令人费解,也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寂静的包厢中沉淀片刻,然后才继续道:“如今的北境,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北境。暗流之下,谁又知道藏着什么?我们夜歌一脉,世代效忠公爵,忠诚毋庸置疑。但忠诚,也需要智慧和警惕来守护。若有人想趁大人回归未稳之际,行不轨之事,或暗中攫取本不属于他们的权柄,我们……难道要像今晚这样,只知饮酒作乐,视而不见吗?”
卢修斯的话,既给了费拉尔一个台阶下,又将矛头从内部的小小摩擦,转向了外部潜在的威胁。在场的年轻贵族们虽然平日骄纵,但并非全然不懂政治。嬉闹的心思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凝重。
之前那个打碎酒杯的凯文,挠了挠头,脸上的醉意也消了大半,嘟囔道:“卢修斯,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这情况,我们除了干等着,静观其变,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直接冲进猩红堡,质问大人为什么让东境佬留下吧?”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小声附和。确实,面对公爵的意志,他们这些年轻一代,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直抱臂旁观的艾莉诺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她一贯的直接:“我们举办一场晚宴如何?以我们夜歌家族年轻一代的名义,正式邀请公爵大人赴宴。理由嘛,庆贺大人归来,聆听教诲,这个理由,大人总不好拒绝吧?”
她的话让众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合情合理接触公爵的机会。
艾莉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继续道:“而且,我们可以把动静搞大点,邀请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年轻一代,特别是……狼爪一系的人。他们来不来,什么态度,宴会上对大人是什么反应,对东境来的人又是什么反应……只要仔细观察,总能看出点端倪。这不比我们在这里瞎猜强?”
“用公爵大人当饵?” 费拉尔已经冷静下来,他转过头,眉头微皱看向艾莉诺,“艾莉诺,你这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是有点冒险。” 之前那个名叫罗南的、气质相对沉稳的男青年摸着下巴,沉吟道,“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目前我们能采取的最自然、也最有效的试探方法了。既是公开的社交活动,合乎礼节,又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关键在于,如何操办得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个主意虽然大胆,但似乎可行。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在可控的范围内进行观察和试探。
卢修斯看着重新燃起讨论热情的同龄人,心中权衡着利弊。用宴会试探,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活棋。成功了,或许能摸清一些底细;即便不成功,一次年轻贵族的宴会,也牵扯不到家族层面,有转圜余地。最重要的是,这能重新凝聚眼下这群有些散漫的同伴。
“好。” 卢修斯最终拍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既然大家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办。艾莉诺,你对永夜城各家宴会场地和流程最熟,晚宴的筹备就由你主要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提。”
“没问题。” 艾莉诺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卢修斯又看向费拉尔和其他人:“费拉尔,还有你们几个,也别闲着。晚宴之前,给我把眼睛放亮点。特别是狼爪家那几个,还有他们最近和哪些人有接触,有什么异常动向,尽可能多留意。记住,要隐蔽,别打草惊蛇。”
“明白。” 费拉尔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其他几位年轻贵族也纷纷应和,之前的萎靡和放纵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任务后的紧绷感和隐隐的斗志。
卢修斯挥了挥手,示意聚会到此为止。他拿出几枚光泽黯淡的金币,丢给那呆立许久的舞女:“今晚辛苦了,出去吧,管好你的嘴。”
舞女如蒙大赦,慌忙捡起金币,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气氛骤变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