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堡深处的藏书阁,与谒见厅的宏伟肃杀、走廊的昏暗幽深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间异常高阔,数层楼高的环形墙壁完全被顶天立地的黑曜石书架占据,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材质、颜色、厚度不一的书籍、卷轴、石板甚至奇异的晶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纸、特殊药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知识与岁月混合的沉静气息。
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能自动调节亮度的发光苔藓群落,投下足以阅读却不过分刺眼的柔和冷光。无数道悬浮的、雕刻着精细符文的石质阶梯和回廊,如同蛛网般连接着不同高度的书架,方便取阅。
这里存放着夜藤家族数千年来收集的典籍,涵盖历史、魔法、军事、炼金、大陆秘辛……堪称北境,乃至整个血族王国最宝贵的知识库之一。而此刻,我正站在一层相对靠近中心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封面用某种暗红色皮革包裹、边缘镶嵌着银色金属包角的巨大典籍。
塞缪尔说得对,如果有什么地方最可能触发“莉莉安”的记忆,或者至少让我了解她,这里无疑是最佳选择。在征得老管家格罗因,并以“需要安静环境尝试回忆”为由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后,我带着塞缪尔和两名卡洛留下的、沉默如影的女仆来到了这里。
随手抽出的几本书,大多是晦涩的历史记载或地理志,看得我头昏脑涨。直到我翻开手中这本没有明确标题、内页用优雅而略显狂放的字迹手写的笔记。
“龙神历218年。于‘叹息壁垒’实验新术式‘猩红新星’,威能尚可,然控制精度不足,波及友军三名低阶血奴,需改进……”
笔记的开篇就让我心头一跳。这口吻,这内容……是莉莉安·夜藤本人的实验记录或日记?
我抬头,看向不远处正百无聊赖地倚着一个书架,随手翻看着一本插图精美的、似乎是讲述古代精灵艺术的厚重大部头的塞缪尔。
“塞缪尔,” 我指着笔记上的纪年,“‘龙神历’是什么?”
他很快反应过来,用他一贯的轻松语调答道:“哦,那个啊。是大约一千多年前,龙神卡隆修斯与当时大陆上各族顶尖的强者们,联手施展了数个惊天动地的巨型仪式,永久性地改变了大陆部分区域的气候和生态后,共同确立的新纪元历法。嗯……今年应该是龙神历1043年了。”
“改变气候?” 我好奇地追问,“具体是怎么改变的?”
塞缪尔合上书,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书架上,“有的地方被永恒的寒冬覆盖,有的则化为炙热焦土,还有的像我们这里,天空被奇异的能量笼罩,失去了昼夜交替,化为永夜。当然,也有地方变得四季如春,或者魔力格外充盈……原因很复杂,这些改变塑造了如今大陆各族的基本领地格局。”
原来如此。
跳过前面一些关于实验环境、材料准备的琐碎记录,我的目光被后面几页描述的术式吸引。
“修普诺斯之狱……” 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下面的描述让我呼吸微微一窒,“大范围吸收领域内一切生灵血液,并对领域内所有目标产生持续性精神压制与肉体衰弱效果……这简直是……”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听起来像是将“血之狂乱”的吸血与威压特性,以领域的形式极度扩大和强化后的恐怖法术。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想看看具体的使用方法、咒文或者能量运转路径……然而,下一页却是空白。再往后翻,是关于另一个术式的记录。
“混沌血丝……以自身血能为引,操控大量具有极强切割与穿刺能力的能量血丝,对区域内目标进行无差别覆盖式绞杀……” 同样描述得威力惊人,同样……没有具体施展方法。
我又快速翻了几页。“沸血之触”、“影月穿梭”、“深红律令”……一个个光看名字和简要描述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强大血魔法,但无一例外,在关键的使用方法、咒文、能量模型构建等部分,要么语焉不详,用一些极其抽象晦涩的词汇带过,要么干脆就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莉莉安写这些笔记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记录和研究,为何不留下最关键的部分?如果只是随笔,又何必如此详细地描述效果?
就在我皱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粗糙的纸张边缘时——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到极点的惨叫声,猛地从塞缪尔所在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藏书阁长久以来的沉静!
我骇然抬头,只见刚才还好好靠在书架旁的塞缪尔,此刻竟然蜷缩着倒在了地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承受着某种巨大痛苦的嗬嗬声。那本精美的精灵艺术画册掉落在他身旁,书页散开。
“塞缪尔!” 我心中大惊,几乎想也没想就扔下手中的笔记,快步冲了过去。
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在不远处的女仆反应更快,她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一左一右护在了我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书架和阴影,但脸上也带着一丝惊疑——她们并未察觉到任何外敌或攻击的迹象。
“塞缪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绕过女仆,蹲在塞缪尔身边,不敢贸然触碰他。他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碧绿的眼眸紧紧闭着,眼球在眼皮下快速颤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可怕的东西搏斗。
是那本书?我猛地看向地上那本摊开的画册。精美的插图上,描绘着精灵在月光下舞蹈、在森林中歌唱的场景,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塞缪尔是血族,看精灵的艺术书籍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应?
还是说……这藏书阁里,有什么隐藏的陷阱或诅咒,被塞缪尔无意中触发了?
“去叫医师!快!” 我对着一名女仆急声道。
那名女仆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藏书阁大门的方向掠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我留在原地,看着痛苦颤抖的塞缪尔,心中乱成一团。他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除了卡洛之外,少数能说得上话、也似乎对我抱有某种善意的人。如果他在这里出事……
“塞缪尔,能听到我说话吗?坚持住!” 我压低声音,试图呼唤他。同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塞缪尔周身,以及附近的地面和书架,试图找出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