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触发陷阱的魔法符文闪光,没有可疑的物品,甚至连一丝陌生的气味都没有。塞缪尔周围的地面是平整光滑的黑曜石,书架整齐排列,除了那本摊开的精灵画册,再无他物。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痛苦地蜷缩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噩梦攫住了灵魂。
“塞缪尔!回答我!” 我提高了音量,心中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蔓延。就在我试图伸手,犹豫着是否要碰触他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地,以塞缪尔为中心,他身下的黑曜石地面猛地迸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那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极其不祥的血红与一种诡异的暗绿光芒疯狂交织、旋转,瞬间吞噬了塞缪尔的身影,也淹没了近在咫尺的我!
强光!难以形容的强烈光芒,仿佛太阳在眼前炸开。
我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炽白与混乱色块的旋涡,眼睛传来尖锐的刺痛,不得不紧紧闭上。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脚下传来,仿佛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的漩涡,又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我的脚踝,狠命向下拖拽!
天旋地转!失重感与强烈的空间扭曲感同时袭来,耳边是某种低沉、古老的嗡鸣,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时间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
“扑通!”
身体重重摔在坚硬、潮湿且冰冷的地面上,撞击带来的钝痛让我闷哼一声。那恐怖的强光和吸力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眼前依旧残留着光斑,耳边嗡嗡作响。
我强忍着眩晕和不适,第一时间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强光彻底消失了。藏书阁高阔的穹顶、发光的苔藓、无尽的书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幽深、寂静得可怕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奇形怪状、犬牙交错的岩石,无数粗细不一、末端凝结着水珠的钟乳石倒垂而下,如同巨大的石笋森林。
一些岩石自身散发着黯淡的冷光,勉强勾勒出这个洞穴的轮廓。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尘封了万古的陈旧气息。四周异常安静,静得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及……水滴从高高的钟乳石尖端缓慢凝聚、最终滴落在下方水洼或岩石上发出的、空洞而悠远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更添一份令人心慌的诡异。
我挣扎着坐起身,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物和散乱的长发,目光急切地扫视。谢天谢地,塞缪尔就在我旁边不远处,同样姿势有些狼狈地摔在地上。他看起来似乎从刚才那阵剧烈的头痛中缓过来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额头还带着冷汗,但身体不再剧烈颤抖,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和痛苦后的余悸。
“公爵大人?” 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发生……什么了?这是……哪里?”
“不知道。” 我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检查自身。除了摔落的疼痛,似乎没有受伤。身上的衣物,那套相对舒适的暗红色丝绒常服沾了些尘土和湿气,但还算完好。我试图感知体内那股属于莉莉安的力量,但它沉寂在深处,对眼前的情况毫无反应。
是那本精灵书的问题?还是塞缪尔触发了藏书阁里某个隐藏的传送阵?或者……是针对“莉莉安·夜藤”的某种保护机制,因为我的接触而被意外激活,波及了旁边的塞缪尔?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没有答案。当务之急,是弄清身处何地,以及如何离开。
“你感觉怎么样?能起来吗?” 我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尝试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但刚一动,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又渗出冷汗。“该死……头……像要裂开一样……身上也没力气……” 他喘息着,尝试了几次,都无法顺利站起,只能勉强坐起身,背靠在一块冰冷潮湿的岩石上。
看来他暂时指望不上了。这地方未知而诡异,不能久留,但也不能丢下他。
“待在这里别动,保存体力,尽量别发出声音。” 我低声嘱咐,同时集中精神。虽然无法动用莉莉安那些高深莫测的秘术,但一些最基础的本能,似乎并未完全遗忘。我抬起手,意念微动,指尖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血珠并未滴落,而是在我意念的牵引下悬浮于掌心之上,迅速拉伸、变形,转眼间化为三只巴掌大小、完全由粘稠血液构成的小猫。它们形态灵动,眼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安静地蹲伏在我掌心。
“去,看看前面。” 我低声下令,轻轻一挥手。三只血猫悄无声息地跃下我的手掌,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幽灵,以三角阵型,轻盈而迅捷地没入前方钟乳石林的阴影之中。
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和大致方位,共享着它们的视野。
我站起身,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相对开阔、能同时观察到塞缪尔和血猫探索方向的位置。每一步都放得极轻,耳朵竖起,捕捉着除了水滴声外的任何异响。视线警惕地扫过每一处怪石嶙峋的阴影,每一根垂下的钟乳石。这个地下空间太大了,血猫的探索范围有限,我必须亲自向前,但绝不能离塞缪尔太远。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任何失散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努力恢复的塞缪尔,定了定神,继续以他为中心,缓缓地、谨慎地扩大着探查范围。冰冷的空气拂过皮肤,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未知的黑暗在前方延伸,仿佛一张无声巨口。
与此同时,猩红堡,藏书阁。
被派去叫医师的女仆以最快速度返回,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提着药箱的城堡医师,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老管家格罗因和另一队全副武装的血族守卫。
然而,当他们冲进藏书阁那扇厚重的大门时,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中央区域,散落在地上的两本书。
“大人?塞缪尔殿下?” 格罗因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可见区域,声音因急切而提高。无人回应。只有书架沉默矗立。
“搜!立刻搜查整个藏书阁!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 格罗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脸色阴沉得可怕。守卫们迅速散开,高效而沉默地开始搜寻。
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仿佛莉莉安公爵和塞缪尔王子两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格罗因亲自检查了那两本散落的书,又蹲下身,仔细感知地面残留的能量痕迹。
很快,得到消息的艾琳娜也带着几名亲卫赶到了。这位紫发的女侍卫长面容冷峻,眼神如刀,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与格罗因阴沉的眼神对上。
“格罗因管家,” 艾琳娜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公爵大人在何处失踪?现场有何发现?”
格罗因直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血红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
“藏书阁。就在这里。至于发现?”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除了两本书,什么都没有!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入侵迹象,没有触发任何已知的警报或防御法阵!就像……就像他们被这城堡本身吞掉了一样!”
“没有任何痕迹?” 艾琳娜的眉头也蹙紧了,她再次环顾四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没有!” 格罗因猛地提高了音量,长久以来压抑的对这些“外人”介入公爵起居护卫的不满,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什么都没有!不是你们东境的人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大人吗?!为什么大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你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踏前一步,威压不再掩饰,如同沉重的山峦般压向艾琳娜。“卡洛伯爵留下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护卫大人安全!这就是你们的护卫?!连大人怎么失踪的都不知道!如果大人有任何闪失……”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冰冷与决绝,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艾琳娜身后的东境亲卫们脸色一沉,手按上了武器。艾琳娜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部下的动作。她迎着格罗因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冷静,却同样斩钉截铁:“正因如此,现在争吵毫无意义,格罗因管家。当务之急是找到公爵大人。我建议,立刻封锁猩红堡所有出入口,彻底搜查城堡内外每一寸地方,同时排查今日所有进出人员,询问可能目击者。任何异常,无论多么细微,都不能放过。”
格罗因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瞪着艾琳娜,最终,对公爵安危的压倒性焦虑战胜了迁怒。他狠狠一挥手,用几乎能震落灰尘的声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封锁城堡!所有亲卫队,全部出动!给我把猩红堡,从地窖到塔尖,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公爵大人找出来!”
命令如同巨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古老而沉寂的猩红堡,在这一刻,被彻底惊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骚乱之中。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巡逻的脚步声密集如雨,火把与魔法灯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往常被忽略的阴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