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吗?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冰冷的岩石硌着我的后脑。上方,那片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诡异雾气,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流淌,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远处,零星的几只影子怪物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暂时没有靠近的意图。但这份“安静”比之前的攻击更让人心悸,它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下一波袭击可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到来。
不能躺在这里。绝对不能。
我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左手肘部抵着湿滑的地面,试图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痛从肩胛骨传来,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一软,身体又重重地砸回地面,溅起冰冷的泥水。
可恶……动啊!给我动啊!
我在心里怒吼,再次尝试。这一次,我用上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对抗着疼痛和虚弱。右臂颤抖着支撑,腰部发力,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泥泞中“撬”了起来。仅仅是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我眼前发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我看向塞缪尔。他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金色的头发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那身曾经华丽精致的礼服如今破烂不堪,背部一道狰狞的撕裂伤口尤为刺眼,仍在缓缓渗着血,将周围的衣料浸染成更深的颜色。
“塞缪尔……”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着血沫摩擦喉咙的嘶哑感,“塞缪尔,你还能动吗?”
那边的人影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吸气声。塞缪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但看到我坐起来时,那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松了口气的光芒。
“公……公爵大人……” 他声音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伴随着急促的喘息,“您……没事……太好了……”
“我问你,还能动吗?” 我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尽管我自己也摇摇欲坠。
塞缪尔尝试着动了动胳膊,手臂抬起了几寸,又无力地垂下。他的目光向下,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动不了……大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好像……骨头断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体内的血能……完全感应不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封禁了一样。连最基本的……自我修复都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说话的气力,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极了,混合着恳求、决绝,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大人……您自己走吧。” 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上我……只是个累赘。这地方……太诡异了。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您……您自己去找出路,或许……还有机会。”
他说这话时,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里面没有埋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解脱。
“别说了。” 我打断他。肺部因为说话而传来刺痛,但我没有停下。“我不会丢下你。”
塞缪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没有可是。” 我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无法接受将这样一个一路同行、甚至一直保护我的人丢在这绝望之地等死。
“从进入这鬼地方开始,我们就一起。” 我一边说,一边尝试调动体内那一片狼藉的力量。剧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搅动。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暗红色的、带着微弱金芒的血能,如同不听使唤的荆棘,艰难地在我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痛楚,但也勉强修复着一些最严重的挫伤和开裂的皮肤。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但我必须站起来,必须拥有行动的能力。
塞缪尔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看着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他没有再劝,只是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晦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我终于感觉到双腿恢复了些许力气,能够支撑身体重量时,我停止了那粗糙的自愈。体内的力量所剩无几,头痛依旧,但至少,我能动了。
我用手撑着旁边一块凸起的、潮湿的岩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视野晃动,但我站稳了。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躺在地上的塞缪尔,背对着他,微微屈膝。
“上来。” 我说,没有回头。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那令人不安的、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水滴落入水洼的空洞回音。
“……大人?” 塞缪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说,上来。” 我重复了一遍,“我背你走。”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塞缪尔因为移动断腿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闷哼。他动作很慢,很艰难,但最终还是用双臂,一点一点,挪到了我的背后。
当他身体的重量压到我背上时,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塞缪尔并不重,甚至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有些偏轻,但我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差了,背上的伤口被他碰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咬紧牙关,双臂向后,托住他的腿弯,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谢谢您,公爵大人。” 塞缪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鼻音,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步伐更稳一些。脚下的地面湿滑不平,背上的重量和身体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我的极限。
“不用谢。” 我目视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雾气,声音因为吃力而有些发紧,但很平稳,“你救过我,不止一次。”
塞缪尔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我感觉他将脸轻轻靠在了我的肩颈处,呼吸有些急促。“我……我很没用。” 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挫败和自我厌恶,“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拖累您。卡洛伯爵……如果是他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您陷入这种境地,一定能轻松解决那些怪物,保护好您……”
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刚才那“指挥者”怪物爆炸的方向,也是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一点的方向,慢慢走去。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离刚才的战场远了一点。
“他很强。” 我承认道,脑海中闪过卡洛在龙爪山脉那令人心悸的身影,“但你也很努力了。”
塞缪尔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这片被雾气笼罩的地下空间,似乎大得没有尽头。我们走了很久,周围依旧是千篇一律的嶙峋怪石、垂下的钟乳石、弥漫不散的红绿雾气,以及死一般的寂静。那几只残留的影子怪物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或许融入了雾气,或许游荡到了别处。但这种寂静,比有怪物时更让人心头发毛。
“塞缪尔。” 我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 他应了一声,似乎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
“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随便说点什么。比如……你来北境之前的事。”
背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不想说,或者又昏过去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梦呓般的语调。
“……我母亲,曾经是父王最宠爱的妃子之一。” 他开始了叙述,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很美,也很温柔,来自南方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因为母族的势力不强,所以她格外小心谨慎,从不参与任何宫廷里的明争暗斗,只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照顾我,等待父王偶尔的临幸。”
“小时候……那大概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算得上平静温暖的时光。父王虽然子女众多,但对我也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母亲把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我身上,教我识字,教我礼仪,告诉我……要努力,要优秀,但不要强求,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我背着他,慢慢走着,没有催促。
“可是……宫廷那种地方,想要独善其身,太难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年……母亲被人陷害,卷入了当时最激烈的一场党争。父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不知道。但为了平衡,为了平息风波……他选择了牺牲母亲。”
“我记得那天……很冷。母亲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甚至还对我笑了笑,让我别怕,要好好的。” 塞缪尔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从那以后,我在王宫,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失去了母亲、没有强大外戚庇护、甚至可能被父亲刻意疏远的王子……连最低等的仆从,都可以在背后议论,可以暗中克扣我的用度。”
“我努力修炼,学习一切能学到的东西,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获得一点关注,一点……立足的资本。但没用,血统的天赋似乎并没有特别眷顾我,我的进步很慢。而那些兄弟姐妹们……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自嘲,“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碍眼的虫子。父王去世后,没有了最后一点顾忌,我被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到了东境。美其名曰‘镇守边疆’,其实就是流放,让我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