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讲述停了下来。洞穴里又只剩下我沉重的脚步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那永无休止的、令人烦躁的滴水声。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更稳地托了托他的腿弯,继续向前。脚下的路似乎略微向下倾斜,雾气在某个高度上仿佛凝固了,头顶是涌动的暗红与墨绿,身周则是相对稀薄些的、带着湿冷腥气的空气。岩石的形状变得更加怪异,有些像是扭曲的人形,有些则像巨大的内脏器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背上,塞缪尔的身体很轻,但那份重量却实实在在地压在我的肩膀和脊柱上。断腿的伤势,加上血能被莫名封禁的虚弱,让他的体温在缓慢地流失,隔着破烂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皮肤传来的微凉。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起初还算平稳,但渐渐地,那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中间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大人……” 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鼻音,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哽咽。紧接着,我感觉背上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那颤抖起初很细微,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然后变得越来越明显。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渗进我肩颈处破烂的衣料,触感清晰。
他在哭。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我能说什么呢?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关于“会好起来”、“别哭”的言语,在这诡异莫测、前路未卜的绝境里,都像是讽刺。我能做的,只是继续走下去,承受这份重量,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给予一点点无声的支撑。
他的抽泣渐渐微弱下去,颤抖也变得时断时续。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背上传来均匀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昏过去了。极度的虚弱、伤痛、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也好,昏睡或许能让他暂时逃离痛苦。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趴得更稳些。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我身前,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冰凉。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塞缪尔……这家伙。
此刻背着他,感受着这份全然的依赖和脆弱,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瘦小的身体,在我背上,因为害怕拖累我而小声啜泣,却又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将脸埋在我的肩头。那是偷跑出去玩的妹妹扭伤了脚,是我背着她,踏着夕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她也是这么轻,这么小心翼翼地压抑着哭声,一遍遍地说“哥哥,对不起”……
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遥远的幻影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带着酸涩的暖意。那是早已被现实和生活磨平的温情。
随即,这丝暖意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冻结、击碎。妹妹……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生命里的故事了。
思绪不由得飘向这诡异的处境本身。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那些雾气,那些影子怪物……它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莉莉安”来的。攻击模式虽然疯狂,却隐隐带着某种针对性,尤其是那种针对“血”的共鸣与排斥。
“是因为这里与莉莉安她本人有关吗?”
信息太少了。莉莉安本体的记忆依旧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只有一些本能和零星的碎片。但身体深处那股力量的悸动,以及先前对那些影子怪物产生影响的、近乎本能的“命令”,似乎都指向这个可能性。这片空间,这些怪物,或许都是基于莉莉安的力量,或者与她同源的力量,发生异变而产生的。
这个猜测让我心头更加沉重。如果这里真的与莉莉安有深刻关联,那意味着危险可能不仅仅是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怪物。莉莉安·夜藤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谜团和危险的存在。与她相关的地方,怎么可能安全?
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必须找到出路,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塞缪尔的状态拖不了多久,我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再遇到一波怪物,或者触发什么别的机关,我们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我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让我能把塞缪尔放下来喘口气,也让我自己能稍微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和恢复一点体力。
然而,现实往往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我背着他,在错综复杂的洞穴通道里穿行。雾气似乎有了方向性,在某些岔路口会变得格外浓郁,而在另一些则相对稀薄。我下意识地选择雾气较淡、似乎“更干净”一些的路径前进,尽量避开那些岩石形状过于诡异、或者传来细微窸窣声响的区域。
但很快,我就发现情况不对。
一开始,我还能大致记得来时的方向和经过的一些标志性岩柱或石笋。但随着越走越深,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大同小异。暗红色的岩壁,墨绿色的苔藓或某种菌类,滴水的钟乳石,弥漫不散的、颜色深浅不一的雾气……所有的通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所有的转弯都似曾相识。
更糟糕的是,我感受到的“气息”开始变得混乱不堪。起初,只是莉莉安力量那种特有的共鸣,混杂在雾气中。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杂驳气息开始出现。有些阴冷黏腻,仿佛毒蛇爬过皮肤;有些灼热狂躁,像是地下翻滚的岩浆;还有些空洞死寂,如同千年墓穴的尘土……或微弱,或清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场,不断干扰着我的感知。
我试图凭借莉莉安身体的本能,去捕捉那一点点属于她自身的、相对“纯净”的气息作为指引,但在这片混乱的“气息沼泽”中,那点微弱的共鸣如同风中之烛,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该死……”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停下脚步,靠在一处稍微干燥些的岩壁上喘息。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背上的塞缪尔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我环顾四周,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我刚才是不是走过?
那根从洞顶垂下的、中段有个古怪扭曲的钟乳石,还有左侧岩壁上那片颜色特别深、形似狰狞鬼面的苔藓斑块……十分钟前,我似乎见过它们。
迷路了。
雾气中。
一个蓝皮僵尸对身边的同伴说:“妈的,这家伙怎么不动了?”
旁边的青皮僵尸正是之前被卡洛杀死的卡隆修斯不耐烦道:“迷路了呗,要不你去给她指一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