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道气息的指引,我在错综复杂的岩窟中跋涉了不知多久。背上的塞缪尔呼吸微弱却平稳,昏睡中偶尔因颠簸发出无意识的痛哼。四周的雾气似乎被那指引的力量排斥,变得稀薄许多,但岩石的轮廓依旧狰狞,滴水的回声空洞得令人心慌。
就在我跨过一道天然形成的、如同门框般的狭窄石缝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异响在脑中划过。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浸的画卷般剧烈扭曲、荡漾,随即猛地定格。
我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高耸的钟乳石林、潮湿的岩壁、弥漫的红绿雾气……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褐色的荒原。
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云彩,只有缓慢旋转的、如同巨大旋涡般的浑浊气流,散发出令人压抑的沉闷气息。地面干裂,布满砂砾和枯萎发黑的植物残骸,风卷起尘土,带着刺鼻的铁锈与硫磺味。远处地平线上,几座孤零零的、风化严重的黑色石峰如同墓碑般矗立。
我猛地回头。
身后本该是山洞通道的地方,此刻同样是这片荒凉死寂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道石缝、那片迷宫、整个地下世界,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间转换?幻术?
“该死……” 喉咙干涩得发疼。这诡异的变化让我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背上的塞缪尔似乎也因环境的骤变而感到不适,在昏迷中蹙了蹙眉。
那道指引气息,在进入这片荒原后,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了。
就在我强压下惊慌,试图辨认方向时——
昂——!!!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毫无预兆地从高空炸响。
那声音难以用语言形容,像是无数雷霆混合了洪荒巨兽的怒吼,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毁灭性的暴虐,瞬间震碎了荒原的死寂。恐怖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和胸腔上,震得我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背上的塞缪尔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骇然抬头。
只见在那暗黄色的苍穹极高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撕裂浑浊的气流,缓缓滑过。
那是一头龙。
它的体型庞大到超出了常识,双翼展开仿佛能遮蔽小半个天空,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我和周围的大地。鳞片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如同陈年黑铁的色泽,在暗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它的头颅如同小山,狰狞的骨刺从额角向后延伸,修长的脖颈弯曲着,每一次扇动那遮天蔽日的巨翼,都卷起下方的狂风,让地面的砂石疯狂滚动,枯枝败叶被卷入高空。
它向着荒原的某个方向而去,很快就变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
直到那恐怖的阴影彻底远去,威压稍减,我才大口喘息着,发现手心已全是冷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连这种东西都存在?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巨龙远去的余音还在荒原回荡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隆——!!
不是地震那样的摇晃,而是某种……千军万马奔腾的动静,而且是从正前方,也就是我之前打算前进的方向传来。声音起初沉闷,但转瞬间就变得如同雷鸣般密集、震耳欲聋!
我抬头望去,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堵接天连地的黄褐色高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而在烟尘之前,是一片涌动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浪潮!
那是……兽群?
不,不是活物!
离得稍近一些,我看清了。那些狂奔的生物,有的体型小巧如兔,有的壮硕如象,更有甚者,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但它们全都没有皮毛骨肉,身体完全由粘稠、涌动、散发着浓郁腥气的暗红色血液凝聚而成!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狼,有的像熊,有的则是无法名状的扭曲怪物,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双空洞却闪烁着暴戾红光的眼睛,和那不顾一切、摧毁沿途一切的疯狂气势!
血兽!成千上万,不,根本无法计数!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怖洪流!
它们践踏着干裂的大地,将枯萎的植物残骸踏成粉末,彼此拥挤、冲撞,发出无声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集体嘶鸣。那股汇聚在一起的、狂暴混乱的血腥气息,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其前锋所指,正是我所在的位置!
“可恶!这次又是发生了什么啊?!” 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也没有任何地形可供躲避。在这片平坦得可怕的荒原上,面对这种规模的冲击,唯一的结局就是被踏成肉泥,连渣都不剩!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疲惫和伤痛。
我咬碎舌尖,剧痛刺激着几近枯竭的精神,体内那点残余的血能爆发出来!
嗤啦!
一对巨大的蝠翼,猛地从我背后撕裂残破的衣衫,舒展张开!
没有时间助跑,我屈膝,用尽最后力气猛地蹬地,蝠翼同时奋力一扇!
呼——!
狂风卷起脚下的砂石,我背着塞缪尔,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离地数米,随即拼尽全力,向着与兽群洪流垂直的、也是那巨龙远去的反方向,狼狈而急切地掠去!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暗红浪潮与滚滚烟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荒原,逼近我刚才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