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从高空坠落,又像是沉入了冰冷粘稠的深海。
可恶……又是这种感觉……
是雪莉失控的力量再次引发了空间异常?还是黄铭临走前又做了什么手脚?塞缪尔怎么样了?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闪过,但身体的感觉却异常清晰——不再是靠在冰冷金属立柱后的紧绷与疼痛,而是……一种柔软的陷落感。身下是某种富有弹性、带着清冷馨香的材料,像是铺着厚厚天鹅绒垫的躺椅或床榻。脸上也没有了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只有一种类似陈年书卷、冷冽熏香和淡淡铁锈混合的、难以形容的独特气息。
视觉一点点恢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雕刻着繁复暗红色荆棘与玫瑰花纹的穹顶。光线柔和,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稳定冷光的魔法水晶。这里似乎是一间陈设雅致、空间宽敞的静室,风格与猩红堡有些类似。
我试图转动脖子,查看四周,却发现——我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视线是固定的,只能“看”到前方和有限的侧面,听觉、嗅觉、触觉都正常,但身体像是一具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又是“记忆”?
和上次在龙爪山脉,面对巴尔萨克威压时突然闪现的零碎片段不同,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沉浸”,更加“完整”。仿佛我的意识被强行塞进了一部正在播放的、以第一视角呈现的全息电影里,而“主演”是……莉莉安。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静室那扇厚重的、雕刻着蝙蝠与弯月的黑檀木门,被人用毫不客气的方式“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黑色雾气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风格粗犷、布满战斗痕迹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造型狰狞的黑色双手巨剑,一张脸虽然保持着人形,但那种死寂的肤色、冰冷僵硬的线条,以及那双燃烧着幽绿色魂火的眼眸,无不昭示着他非人的本质。
巴尔萨克!
我瞬间锁定了这张脸,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巴尔萨克径直走到静室中央,居高临下地瞪着躺卧在软榻上的“我”,那张僵尸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暴躁的表情。
“喂!莉莉安!老子大老远跑过来帮你处理那些破事,你他妈的居然躲在这里睡觉?!” 巴尔萨克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语气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他妈的,你们血族是不是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就没别的事干了?嗯?睡醒了吃,吃饱了接着睡?老子手底下那些骷髅兵都比你们勤快!”
这……这是那个在龙爪山脉,仅仅凭借威压就让我们一行人近乎崩溃,言语间充满帝王冷酷与算计的腐朽帝王,僵尸之主巴尔萨克?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强大气息,但这副骂骂咧咧、活像个被放了鸽子的暴躁佣兵头子的模样,和记忆中那个深不可测的恐怖形象相差也太远了!
而且,他口中的“莉莉安”……显然指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他们之间,似乎不仅仅是认识,听这语气,更像是……关系匪浅。
就在我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和反差冲击得有些发懵时,“我”的身体动了。
她以一种极其慵懒、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姿态,慢悠悠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银色的长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然后,“我”抬起手,掩着嘴角,打了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长长的哈欠。
“哈啊——没办法啊,巴尔。” 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女性的、带着磁性沙哑和浓浓睡意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语气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耍无赖,“前不久刚帮你催动那个什么永夜法阵,累死我了,消耗那么大,补个觉不是很正常嘛。”
“我帮你催动的?!” 巴尔萨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幽绿的魂火跳动得更剧烈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该死的!那个法阵的图纸是老子画的!能量节点是老子布的!材料是老子凑的!你他妈就只是坐在阵眼上,按照老子的指示,把血能灌进去而已!而且这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事!是你求老子帮你搞这个破法阵,好让你的同族能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好了好了,巴尔,别天天跟个怨妇似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莉莉安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咆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熟稔的敷衍,“之前的实验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巴尔萨克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但依旧臭着脸。
“能有什么进展?” 他拉过旁边一张看上去就很结实的石凳,一屁股坐下,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除了你以外,你手底下那些血族,一个个弱得跟刚孵出来的小鸡崽似的,稍微刺激一下就完蛋,根本禁不起折腾。老子想拿几个来做点实验,你又不让。”
说到最后,他幽绿的眼眸斜睨着莉莉安,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也没辙啊。”莉莉安叹了口气,身体又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苦恼,“他们毕竟是我的同族,而且……天赋和潜力就那样,也没什么自保能力。偏偏我这个人吧,又没什么耐心去保护他们。所以才找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用你的……嗯,专业知识,想想办法,让他们至少能自己保护自己,别老是让我操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难得认真了些:“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巴尔萨克沉默了几秒,似乎对莉莉安最后那句话有所触动。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如同枯草般的灰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暴躁的工程师而非帝王),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争吵,伸手在旁边的空气中随意一抓。
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两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出现在他手中。瓶中装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静室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是血液。而且,从那隐隐散发的、同源却又微妙差异的能量波动来看,这绝非普通的血液。
“也不是完全没进展。”巴尔萨克将两个水晶瓶随手丢给莉莉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两块石头,“最近在分析你们血族血液样本的时候,发现点有趣的东西。同源血脉之间,尤其是直系血亲,他们的血液能量……或者说‘血能’,存在一种很特别的、超越普通能量共鸣的深层联系。但这种联系具体是什么,怎么运作,老子还没完全搞明白。所以来找你,让你这个‘正主’看看,毕竟这是你们种族自己的事。”
莉莉安抬手,稳稳地接住了两个水晶瓶,动作流畅优雅。她将瓶子举到眼前,那双血色眼眸微微眯起,仔细地观察着瓶中暗红的液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壁。
“好吧,让我看看。”她看了几秒,用那种慵懒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回应道。
“TMD!什么叫‘好吧’?!”巴尔萨克刚刚平复一点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了,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指着莉莉安,“这他妈的本来就是你自己种族的核心奥秘!是老子在帮你研究!你这是什么态度?!给老子认真点!”
莉莉安终于将目光从水晶瓶上移开,斜睨了暴跳如雷的巴尔萨克一眼,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气死人的散漫:
“巴尔,你能不能稍微……文明一点?天天把那些词挂在嘴边,很影响形象的,好歹你也是个……嗯,有头有脸的人物。”
巴尔萨克被她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如果僵尸有白眼可翻的话),指着莉莉安,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子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