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怠速的震动顺着底盘传上来，像某种被压抑的低频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脚底。车窗外的街景已经彻底静止，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副驾驶座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将那里的空间切割得明暗不定。
车辆缓缓停稳，轮胎碾过地面的细微摩擦声消失在夜色里。我还未来得及熄火，一只手便轻轻覆上了我的手背。
仪表盘上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映照着身旁少女精致的侧脸。光影在她鼻梁和睫毛上跳跃，勾勒出一种介于孩童与成人之间的模糊界限。
那只手很小，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像是某种柔软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肌肉刚刚绷紧，那柔软的触感却像是有某种吸力，让我动作一滞。
“那个……相泽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狭小空间里的沉默，又像害怕打破某种平衡。
我视线从方向盘移向副驾驶。如月雪乃正侧过身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仿佛能吞没一切情绪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是不安？还是某种期待？
“怎么了？”我问道。
雪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却让我感觉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般。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
“果然……相泽先生是为了工作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这算什么问题？
我想笑，嘴角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作为经纪人，为了工作来到艺人身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难道还能是为了别的？
但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那些官方的、敷衍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回答，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它们像是发霉的面包，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的手顺着我的手背滑落，轻轻搭在了我的腿上。隔着西装裤的面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一点点热度像是火星，在布料上缓慢地蔓延。
如果我说不是呢？如果不只是工作呢？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安心，还是……更深的期待？不，我在想什么，我只是个拿着薪水负责她未来的大人。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嘲笑。
我沉默了片刻，回答了最安全、最无趣的答案。
“嗯，也可以这么说。”
模棱两可的回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雪乃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原本斑斓的色彩瞬间失去了光泽。那只搭在我腿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充满某种绝心。那是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是砍断双方模糊关系的利刃。
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勒住了心脏。但理智立刻接管了身体。我迅速解开安全带，伸手按下中控锁的开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了，到家了。”
明确的打断对话信息。语气轻松，带着那种成年人特有的、毫无破绽的圆滑。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停顿和沉默从未存在过。
雪乃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发现熟悉的公寓大门就在眼前。现实世界的景象重新占据了视野，那些属于夜晚的、车厢内的私密氛围瞬间消散。
雪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那双眼睛再次看向我，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未尽的话语。
但终究，她默默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也吹冷了我有些发热的脸颊。
“辛苦你了。”
下车前，她转过身，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她在片场面对导演和制片人时一样，标准得让人心疼。
但我却在她低头的瞬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属于如月雪乃这个岁少女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情绪。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雪乃。”
我叫住了她。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大一些。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轮廓，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好好休息吧。”
我说。
语气温和，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对，长辈和晚辈，除此之外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雪乃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浅，却很干净，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失落都藏进去。
“嗯。相泽先生也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了。
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走进公寓大门，消失在电梯间里，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皮革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现在的初中生……都这么积极的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填满了这个空荡荡的空间。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把公文包扔在玄关，脱掉外套，把自己扔进客厅的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随手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放一档娱乐新闻节目。
画面里是演播室的场景。雪乃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笑容。那是经过无数次训练、能完美应对镜头的表情。
那是和我刚才见到的完全不同的表情。没有失落，没有执拗，只有无懈可击的完美。
“诶？已经初中了吗？好快哦！”主持人一脸惊讶地夸张叫道，“出演那部电视剧的时候，你还很小呢！”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呢。”雪乃微笑着回答，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串精心打磨过的风铃。
看着屏幕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少女，我不禁皱了皱眉。
最近的行程是不是太满了？
除了拍戏，还有各种采访、杂志拍摄、综艺节目……对于一个还在上学的初中生来说，这种强度确实有些超负荷了。她的黑眼圈虽然被化妆师遮得很完美，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
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问她，她一定会用那种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
“只要和相泽先生在一起，我每天都可以工作的！”
哪怕是在电视里，我也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种仿佛把整个世界都托付给我的信任感，沉重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视。房间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