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东京,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混合着柏油路面尚未完全散去的潮气,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颗粒感。
我把车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熄火,拉上手刹。
这一连串动作我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是某种肌肉记忆。但今天,我的手指在触碰手刹按钮时,竟然有一瞬间的停顿。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
昨晚,就在这个位置,就在这辆车里。
那只搭在我手背上的小手,那种仿佛要将一切都倾诉出来的眼神。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空荡荡的真皮座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投下的一小块光斑,正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移动。昨晚那种几乎凝固的暧昧气氛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静谧。
昨晚回去后,我几乎一夜没睡好。梦里总是那个昏暗的车厢,还有她欲言又止的侧脸。
她今天会是什么表情?
是红着眼圈一言不发?还是尴尬地避开我的视线?或者干脆装病请假?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经纪人来说都是棘手的状况。我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几种应对方案:如果她哭,我就递纸巾并保持沉默;如果她尴尬,我就多聊聊工作行程转移注意力;如果她请假……那我就得去跟导演组那个脾气暴躁的制片人周旋了。
“唉……”
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满了这种无聊的预判和防备。
就在这时,公寓大门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
那个身影走了出来。
穿着私立中学标志性的藏青色西装制服,百褶裙的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公分的位置,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背着那个有点旧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便当袋。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如月雪乃。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走出大门,视线在路边扫了一圈,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车。然后,那个熟悉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不是那种勉强的、带着阴霾的笑,而是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明亮、干净、毫无杂质。
她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云雀。
“早上好!相泽先生!”
清脆的声音钻进车厢,瞬间驱散了这里原本沉闷的空气。
我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比如“昨晚睡得好吗”或者“今天精神不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啊,早上好,雪乃。”
我有些僵硬地回应道,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没有红肿的眼眶,没有黑眼圈,甚至连一丝疲态都找不到。她的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发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清澈的笑意,哪里还有昨晚那种深沉得让人心惊的幽怨?
仿佛昨晚那个充满张力的夜晚,只是我一个人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相泽先生?”
雪乃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疑惑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不,没什么。”
我迅速收回视线,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只是觉得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太好了!”
雪乃开心地笑了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因为今天要拍很重要的那场对手戏嘛,所以我昨晚特意早早就睡了!还敷了面膜呢!”
早早就睡了?
昨晚那种情况,她居然能……早早就睡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是松了一口气吗?当然。作为经纪人,艺人能自我调节情绪,不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我应该感到庆幸,庆幸她如此懂事,庆幸她没有给我制造麻烦。
但是,心底那个角落里,隐隐约约泛起的一丝失落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在期待她为了我辗转反侧吗?
相泽真,你真是个虚伪的大人。
“那就好。”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发动了车子,“今天的行程有点紧,上午是学校的课程,下午一点要去片场,三点开始拍摄,预计要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嗯嗯,我都记住了!”
雪乃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随身的小记事本,认真地核对着,“还有,剧本我也重新背了一遍,今天的台词有点多,但我有信心不会NG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笔在记事本上勾勾画画。那种专注的神情,完全就是一个敬业的职场人,或者是一个为了考试全力以赴的优等生。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目视前方,余光却忍不住往副驾驶瞟。
“对了,相泽先生。”
雪乃突然开口。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
来了吗?
“什、什么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个……”她放下手中的记事本,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今天的便当……我不小心做多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中午相泽先生可以帮我分担一点吗?”
便当?
我愣住了。
转头看去,她正提着那个小巧的便当袋,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单纯的光芒,就像是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只是便当?”我脱口而出。
“诶?不然还能是什么?”雪乃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见底,“啊,相泽先生是不是嫌弃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外面的餐厅,但我这次可是很努力地试着做了玉子烧哦!”
“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全身。那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像是突然失去了拉力,软绵绵地垮了下来。
“既然是你做的,那我当然很乐意。”
“太好了!”
雪乃欢呼了一声,像是解决了一件什么大事一样,重新把便当袋放好,然后继续低头看剧本。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缕垂在耳边的发丝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晃动。
她真的很完美。
完美得无懈可击。
昨晚那个试图触碰我的手,那个试图跨越界限的少女,已经被她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进了这具名为“职业偶像”的躯壳深处。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放心吧,相泽先生,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会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一个合格的好艺人。
哪怕这意味着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和期待。
这明明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身为经纪人最轻松的局面。
可为什么,看着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却觉得比昨晚还要压抑呢?
“雪乃。”
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眼神依然清澈。
“……没什么。”
我想问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你是不是在装傻?问你是不是其实很在意?那不是没事找事吗?那是把好不容易粉饰好的太平亲手撕碎。
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
果然昨晚的事是场误会,或是少女青春期的蹉跎。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我努力的说服自己。
“只是想提醒你,待会儿到了学校,记得先把作业交了。”
“知道啦——相泽先生有时候真像个老妈子。”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瞬间,她才稍微露出了一点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娇憨。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这个早晨,一切如常。
我们依然是尽职尽责的经纪人和懂事听话的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