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行道树茂密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车厢内的冷气虽然开得很足,但挡风玻璃外那个明晃晃的世界依然让人感到一丝燥热。
我把车停在代代木公园附近的一个收费停车场。这里离下午的摄影棚不远,而且环境相对清幽,是个消磨午休时光的好去处。
“到了。”
我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
雪乃正低头解着安全带,那件藏青色的校服已经被她脱下来整齐地叠放在后座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里是公园?”她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呢。”
“离下午进棚还有两个小时,回事务所太折腾,去咖啡厅又怕被人认出来。”我解释道,顺手拿起放在后座的西装外套,“这里人少,空气也不错,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嗯!听相泽先生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像献宝一样把那个小巧的便当袋提了起来。
“那现在是午餐时间?”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实在没法拒绝。
“是啊,午餐时间。”
我们并没有下车。虽然公园里长椅很多,但对于正处于上升期的童星来说,在公共场合露面始终伴随着风险。车厢这个狭小的空间,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雪乃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便当盒分成了两层。上层是整齐排列的玉子烧、章鱼香肠和烫过的西兰花,下层则是撒了黑芝麻的米饭,中间还用海苔剪出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
“哇……看起来很丰盛啊。”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哼哼,其实没多麻烦啦,没怎么耽误睡眠。”雪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种属于十四岁的骄傲神情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生动,“相泽先生,给。”
她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自己则拿起那双粉色的便携筷。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甜度适中,口感绵软,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出汁味道。完全不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怎么样?”
她停下筷子,紧张地盯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审判。
“……很好吃。”我如实回答,“比便利店的便当好吃多了。”
“太好了!”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还担心糖放多了呢。因为妈妈说相泽先生好像不太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我也愣了一下。
妈妈说?
这孩子,居然还特意去问了这种事吗?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啊,那个……因为之前妈妈做菜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她慌乱地解释着,眼神游移,脸颊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并没有特意去打听什么奇怪的事情哦!真的!”
这种欲盖弥彰的解释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我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没关系。”我笑了笑,夹起那个章鱼香肠,“只要好吃就行。而且,我也确实不喜欢太甜的。”
这算是一种默许吗?
默许她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默许她这种藏在细节里的在意。
雪乃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地揭过这一页。随后,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重新开始对付碗里的米饭。
“嗯。”
她轻声应了一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一边吃着便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都很琐碎。学校里流行的发饰,下周要交的数学作业,片场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灯光师其实很怕猫……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
“你看你看,这个是理惠发给我的,说是现在的初中生都必须有的挂件,是不是很丑?”
“确实有点……独特。”
“对吧!我也觉得像外星人,但是大家都挂着,我不挂又显得很不合群……”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手指滑动而不断变化。
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我们不是在赶通告的路上,而是一对普通的兄妹?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能再想了。
这种轻松的氛围太容易让人麻痹,太容易让人忘记我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是她的经纪人。她是我的艺人。
仅此而已。
吃完便当,雪乃把空盒子收拾好,重新装进袋子里。
“呼……好饱。”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件白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线,又迅速被遮住。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变得更加慵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金色的粉末。公园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静谧。
我们都没有说话。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雪乃仍旧在把玩手机,她依偎在窗边,毫无戒备的神态,彰显出她对我信任的体现。
时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不需要寻找话题,不需要刻意维持气氛。仅仅是这样并肩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就让人觉得莫名心安。
这种“默契”,对于成年人来说,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因为它意味着界限的模糊,意味着习惯的养成。
但我此刻却不想打破它。
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
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转过头。
雪乃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靠在安全带的软垫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者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睡着的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小一些。
完全就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昨晚果然没睡好吧?
即使化了妆,即使强打精神,身体的疲惫是骗不了人的。
我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醒她。
拿起放在后座的那件西装外套。
那是我的外套。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店的干洗剂味道。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来说,这或许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但我还是把它展开,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西装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我的手在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细腻。
雪乃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她在西装下动了动,无意识地蹭了蹭领口,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嗯……?相泽先生的味道?嘿嘿……好好闻。”
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