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声轻微的钝响打破了车厢内午后特有的静谧。
声音不大，像是某种重物落在了铺着厚实脚垫的地板上。但在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嗡鸣声的封闭空间里，这动静显得格外突兀。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雪乃依然睡得很沉。她把半张脸都埋在我的西装外套里，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并没有被这小小的意外惊扰。只是原本松松垮垮握在手里的手机，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视线下移。
那部粉色的智能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下方的黑色绒面脚垫上。屏幕朝上，发出的幽幽冷光在昏暗的车厢底部显得格外刺眼。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轻微的震动唤醒了屏幕，又或许是她设置了较长的休眠时间。
总之，它现在亮着。
我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帮她把手机捡起来。
如果是平时，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弯腰，伸手，捡起，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需要超过三秒钟，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然而，当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粉色外壳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屏幕。
那不是锁屏界面，也不是社交软件的聊天窗口，更不是下午要用的电子台本。
那是一个网页搜索界面。
搜索栏里，那行黑色的字体倒灌入我的眼睛里。
『如何让成年男性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下面紧跟着几条相关的搜索联想：
『年上男性喜欢的类型』
『职场恋爱 禁忌 攻略』
『如果不小心被当成妹妹怎么办』
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明明才十四岁。明明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明明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演戏和学业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酸涩。
我伸出手，指尖尽量避开屏幕，捏住手机的边缘，把它轻轻捡了起来。
屏幕还在亮着。那些文字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少女隐秘的心事。
我没有去触碰任何按键，也没有试图去关闭这个页面。如果留下了任何操作痕迹，以雪乃那敏感细腻的心思，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一切保持原样。
就像这片落叶从未落下，就像这个秘密从未被揭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回她身侧的置物槽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滑落在这个位置的。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转头看向雪乃。
她依然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静谧的阴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正在做一个美梦。
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知道吗，雪乃。
你刚才差点就在我面前“社会性死亡”了哦。
如果我不是那种会替人保守秘密的老好人，如果我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性格，等你醒来的时候，大概会羞愤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唔……”
雪乃发出了一声迷糊的轻哼，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显得有些迷茫。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身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了一半。
“醒了？”
我适时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睡得好吗？”
“啊……相泽先生……”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嗯，睡得很舒服……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把滑落的西装外套重新拉好，有些慌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
“没关系，反正时间还早。”
我笑了笑，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谢谢。”
她接过水瓶，正准备拧开盖子，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身侧的置物槽里。
那里躺着她的手机。
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她放下水瓶，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屏幕亮起。
虽然我看不到具体的内容，但我能猜到，她看到的应该还是那个搜索页面。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试探，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家长发现的孩子，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假装正在确认下午的安排。
“怎么了？”
语气自然得无懈可击，“脸色不太好，是做噩梦了吗？”
雪乃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
她在观察。
我坦然地回视着她，眼神里只有单纯的关切和疑惑，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深意。
“不……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发紧，“那个……相泽先生，我的手机……一直都在这里吗？”
“手机？”
我装作回忆的样子，皱了皱眉，“哦，你说那个啊。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手机好像掉到地上了。我看你睡得熟，就帮你捡起来放在那里了。”
“掉……掉到地上了？”
“那……屏幕……”
“屏幕？”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没注意看。怎么，摔坏了吗？”
我说得很随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对电子产品不太关心的漠然。
“没……没有坏。”
她低声说着，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大概是在检查后台运行记录，或者是在确认解锁时间。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几秒钟的时间，让我不免紧张。
终于，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重新垮了下来。
“太好了……没坏就好。”
她小声嘀咕着，迅速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了随身的包里，甚至还拉上了拉链。
“嗯，没坏就行。”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既然醒了，那就准备一下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进棚了。”
“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变回那个可爱的女演员。
看着她对着镜子补妆的背影，我不禁在心里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