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气味。那是混合了昂贵的化妆品粉尘、过热的灯光设备烤焦空气的味道，以及无数忙碌人群身上散发出的焦虑与亢奋。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告单和禁止吸烟的标识，地面上纵横交错着黑色的电缆，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相泽先生，麻烦在这里稍等一下，雪乃酱的妆还需要调整一会儿。”
化妆师助理从门缝里探出头，匆匆交代了一句，又缩了回去。门关上的瞬间，我还能听到里面吹风机的轰鸣声和化妆师略显尖锐的指挥声。
“好的，麻烦了。”
我对着紧闭的门点了点头，虽然对方已经看不见了。
看样子还要等上一阵子。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张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折叠椅，还有一台总是发出奇怪噪音的自动贩卖机。
运气不错，那里现在没有人。
我买了一罐黑咖啡，拉开拉环，“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下太阳穴隐隐作痛的疲惫感。
作为经纪人，等待是工作常态。等待艺人化妆，等待导演喊卡，等待那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大红大紫”的机会。
就在我准备拿出手机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时，一阵轻微的高跟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节拍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女人正向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即便如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属于“被注视者”特有的光环。
她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经常出现在黄金档电视剧和地铁广告牌上的脸。
早川美咲。
目前正如日中天的实力派女演员，以知性、优雅且略带神秘感的形象著称。据说她对剧本极其挑剔，对合作对象的要求也高得吓人。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她。
我立刻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这是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基本礼仪，面对前辈和上位者，必须保持绝对的谦逊。
“早川小姐，您好。”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商品。
“哎呀，这不是雪乃酱的经纪人吗？”
她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和从容，“我记得……是叫相泽先生，对吧？”
我有些惊讶。像她这种级别的大明星，居然会记得我这种刚入行没多久的小经纪人的名字。
“是的，我是相泽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呵呵，别这么拘谨嘛。”
她笑了笑，从贩卖机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优雅地喝了一口，“上次在电视台见过一面。当时我就在想，这么年轻又这么尽职的经纪人，现在可不多见了呢。”
尽职？
大概是指我总是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雪乃身后，连水温都要亲自确认的样子吧。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有些过度保护了。
“您过奖了。这只是我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啊……”
她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体轻轻靠在贩卖机旁，姿态放松，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完美的线条感，“不过，雪乃酱那孩子确实很让人省心。那么小就那么懂事，演技也有灵气。有个这么负责的经纪人守着，也是她的运气。”
“能遇到雪乃，是我的运气才对。”
我礼貌地回应道。这并非客套，而是实话。如果没有雪乃，我大概还在会计部对着枯燥的报表发呆。
早川美咲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打开了。
“久等了！”
雪乃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转过身。
她已经换好了戏服。那是一套昭和风格的水手服，深蓝色的领巾，百褶裙的长度恰到好处。头发被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文学少女，清纯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相泽先生，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了站在我身后的早川美咲身上。
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雪乃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变。但那种原本对着我时那种毫无防备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柔软，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懈可击的、标准的“后辈”姿态。
“早川前辈！您好！”
她快步走过来，对着早川美咲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是如月雪乃，请多关照！”
声音清脆，语气恭敬，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我太熟悉她了。
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或者戒备时的下意识动作。
早川美咲并没有立刻回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手里拿着矿泉水瓶，视线在我和雪乃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码。
过了两秒，她才笑着开口。
“哎呀，雪乃酱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呢。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哦。”
“谢、谢谢您的夸奖！”雪乃直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早川美咲的脸，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早川美咲并没有在意雪乃的紧绷。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说起来，相泽先生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呢。平时工作这么忙，还要照顾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雪乃很懂事，没让我操什么心。”我回答道，试图把话题引回工作上。
“是吗？那私生活呢？”
她突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是那种混合了木质调和花香的味道，成熟而迷人。
“像相泽先生这样优秀的男人，应该很受欢迎吧？有没有女朋友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越界了。
在这个圈子里，打听别人的隐私是大忌。但如果是早川美咲这种级别的人问出来，就变成了一种看似随意的闲聊。
我愣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背上。
那是雪乃的视线。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如有实质的压力。那是某种混合了不安、期待，以及某种我不愿意深究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早川美咲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她显然察觉到了雪乃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并且乐在其中。
这算什么？大明星的恶趣味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早川小姐说笑了。像我这种整天围着工作转的人，哪有时间谈恋爱啊。我的‘恋人’大概就是这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行程表吧。”
一个标准的、圆滑的、挑不出错的公关式回答。
既捧了对方，又自嘲了一番，同时巧妙地回避了核心问题。
早川美咲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地挑了挑眉。
“哎？是这样吗？那还真是可惜呢。”
她拖长了尾音，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站在我身后的雪乃。
“不过，也许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没找到合适的呢？要不咱们试试？”
我感觉到身后的雪乃身体僵硬了一下。
早川美咲轻笑了一声，站直身体，重新戴上墨镜。
“好了，玩笑的啦，不打扰你们了。我也该去准备了。”
她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转向雪乃，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踩着那双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和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雪乃。
她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麻花辫此刻垂在胸前，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雪乃？”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
“啊……相泽先生。”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平时要勉强得多，“那个……早川前辈……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是啊。”我点了点头，有些心有余悸，“气场很强。”
“而且……也很漂亮，很有女人味……”
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排空。
“那个，相泽先生！我们快进去吧！导演好像已经在催了！”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拽着我往摄影棚的方向走去。
那只手抓得很紧。
就像是生怕我会突然消失，或者被什么人抢走一样。
我看着她那个略显急切的背影，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