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朦胧感。
我早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熟悉的吊灯花纹,脑子里像是有台老旧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车窗外的路灯光晕,仪表盘上幽幽的绿光,还有那只我不受控制伸出去的手。
“果然……相泽先生是为了工作才来到我身边的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软肉里,每次回想都会带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如果不说出来就好了。
只要不说出来,哪怕只是那种程度的试探,哪怕只是把手稍微放得久一点,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特殊的照顾,甚至可以把那些关怀从“工作”这个巨大的篮子里偷出来一点点,藏进自己的口袋里,当成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糖果。
但是,已经说出来了。
相泽先生意识到了吗?
没有?这不可能的,相泽先生肯定意识到了。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我亲手捅破了一个洞。虽然没有彻底撕裂,但外面的冷风已经灌进来了,吹得人心里发凉。
后悔吗?
不知道。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像是一团搅在一起的耳机线,越想解开就缠得越紧。有一瞬间的冲动,有一瞬间的委屈,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哪怕得到的答案是那样模棱两可,那样让人泄气。
“嗯,也可以这么说。”
成年人的回答,狡猾又安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套上有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那是妈妈喜欢的牌子。
不能再想了。
今天是星期二,上午有学校的课,下午有一场很重要的对手戏。我是如月雪乃,是专业的演员,不能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去面对镜头,更不能带着这种情绪去面对他。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现在一定也很困扰吧?
那个总是把责任挂在嘴边,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相泽先生。昨晚那种状况,对他来说肯定是个巨大的麻烦。如果不处理好,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很不懂事,甚至会想要逃离。
绝对不行。
我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如月雪乃,该起床了!”
对着空气小声给自己打气,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这是昨晚失眠的证据。但我熟练地拿出了遮瑕膏和粉底。轻轻拍打,晕染,覆盖。几分钟后,那张略显憔悴的脸重新变得光彩照人,连最后一丝疲惫都被完美地藏在了精致的妆容之下。
穿上制服,系好领结,检查裙摆的长度。
最后,是那个最重要的步骤——微笑。
对着镜子练习。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要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就像平时在片场那样,就像平时面对粉丝那样。
“早上好,相泽先生。”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清脆,语调欢快,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对了。只要我是那个懂事、专业、永远不会让大人困扰的如月雪乃,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
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拉开车门。
“早上好!相泽先生!”
声音比预想的还要自然,还要明亮。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错愕。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僵硬了一瞬。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呢?
昨晚残留的红眼圈?压抑的沉默?还是赌气般的冷漠?
抱歉啊,相泽先生,让你失望了。这些东西,我都已经好好地锁进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盒子里了。
“……啊,早上好,雪乃。”
他的回应有些迟钝,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
视线迅速从我脸上移开,甚至还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故意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种略带稚气的动作,是我在这个年纪特有的特权,也是最好的伪装。
“不,没什么。”他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只是觉得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太好了!”
我双手合十,做出开心的样子,“因为今天要拍很重要的那场对手戏嘛,所以我昨晚特意早早就睡了!还敷了面膜呢!”
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我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余光里,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那种一直紧绷着的、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防御姿态,终于卸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
果然,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不会给他添麻烦,不会让他感到尴尬,能迅速翻篇继续工作的合作伙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涨。
但我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从书包里拿出记事本,开始像模像样地核对今天的行程。
“今天的行程有点紧,上午是学校的课程,下午一点要去片场……”
他开始用那种熟悉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理性和克制,每一个安排都精准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这就是相泽真。我的经纪人。
那个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严谨的规则之下,把所有的关怀都包装成工作职责的男人。
“对了,相泽先生。”
我放下记事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再次收紧。
是在害怕吗?害怕我会突然旧事重提?害怕我会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原来,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大人,也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紧张成这样啊。
“那个……今天的便当……我不小心做多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中午相泽先生可以帮我分担一点吗?”
我提起放在脚边的便当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这其实也是个谎言。
不是不小心做多了,而是特意为你做的。昨晚在那样的心情下,我居然还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小时,就是为了把那个玉子烧煎得完美无缺。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看,我没事,我还能给你做便当,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
甚至是比以前更近一点点。
“只是便当?”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的庆幸。
“诶?不然还能是什么?”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无辜地看着他,“啊,相泽先生是不是嫌弃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外面的餐厅,但我这次可是很努力地试着做了玉子烧哦!”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那种无力感甚至透过语气传了过来,“既然是你做的,那我当然很乐意。”
“太好了!”
我欢呼了一声,重新坐好,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看着剧本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偷偷地往旁边瞟。
他在专心开车,侧脸线条刚毅而柔和。晨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其实,我很清楚。
现在的平静只是假象。那层窗户纸虽然被我用笑容糊上了,但那个洞还在那里。风还是会漏进来,冷意还是会渗进来。
只要他还坐在我身边,只要我还看着他,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更多的心情,就永远不会消失。它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发芽的机会。
“雪乃。”
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抬起头,尽量让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
“……没什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想提醒你,待会儿到了学校,记得先把作业交了。”
“知道啦——相泽先生有时候真像个老妈子。”
我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一刻,我是那个被经纪人唠叨的任性童星。
他是那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经纪人。
我们都在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却又异常温馨的平衡。
这样就好。
至少现在,这样就好。
只要还能像这样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只要还能像这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哪怕只能是以“工作”的名义……
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