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卡!非常完美!”
导演兴奋的声音穿透了摄影棚里略显浑浊的空气,像是一记响亮的击掌。
聚光灯瞬间暗了下来,周围的工作人员立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动了起来,搬运器材、调整布景、确认下一场的机位。
处于风暴中心的如月雪乃,依然保持着那个最后的定格动作。
她坐在那张复古的木质课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微微侧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一种混合了昭和时代的纯真与现代少女特有的坚韧的神情,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辛苦了!雪乃酱表现得太棒了!”
摄影师放下沉重的机器,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大家辛苦了!”
雪乃立刻站起身,对着四周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种刚才还笼罩在她身上的“角色光环”瞬间褪去,变回了那个谦逊、礼貌、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后辈艺人。
那个笑容很完美。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形状,甚至连声音里的甜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和毛巾,径直向我这边走来。
“辛苦了,雪乃。”
我迎上去,把拧开盖子的保温杯递给她,“先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谢谢相泽先生。”
她接过杯子,语气客气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第一次合作的陌生工作人员。
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灯光太刺眼,也没有偷偷跟我吐槽导演的假发歪了,更没有用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我求夸奖。
她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视线始终没有和我对上。
我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在生气啊。
“下一场要换那套白色的连衣裙,大概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我看着手里的行程表,试图找点话题,“要不要去休息室稍微躺一会儿?”
“不用了。”
她把杯子递还给我,声音平淡,“我想就在这里复习一下台本。下一场的情绪转换比较难,我不想分心。”
“……这样啊。那好吧,别太勉强自己。”
“是。我会注意的。”
说完,她就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坐下,打开台本,低头阅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插话的余地。
我拿着保温杯,尴尬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和我打招呼,我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这孩子,平时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没想到闹起别扭来这么难搞。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比直接吵一架还要让人头疼。
接下来的拍摄过程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雪乃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演技上。无论是哭戏还是笑戏,无论是爆发力还是细腻的情感流露,她都表现得无懈可击。
那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看,就算没有你的关心,就算你和别的女人谈笑风生,我也能做得很好。甚至做得更好。经纪人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啦。
这是示威和逞强。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是这种行为叫做欲擒故纵。一种心理或行为策略,对原先靠近的人疏远,来引发对方关注或情绪波动,从而增加吸引力或控制感。
其实就是在闹别扭、吃醋罢了。她像通过冷淡,让我也体验下她的感受。
终于,所有的拍摄工作都结束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被霓虹灯点亮,流动的光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像是一条条抓不住的时间线。
车厢里很安静。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今天在片场的趣事,或者缠着我问晚饭吃什么了。
但今天,她一句话也没说。
这种沉默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我的胸口,让我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太尴尬了!!
必须得说点什么。哪怕是废话也好。
“那个……今天表现得很棒哦。”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连那个挑剔的导演都赞不绝口呢。”
“谢谢。”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下文。
“那个……早川小姐其实只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稍微解释一下。虽然我知道这可能会越描越黑,但不解释似乎更糟糕。
“只是碰巧遇到的。毕竟是一个电视台的前辈,打个招呼也是礼貌。”
雪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相泽先生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心虚的地方。
“诶?”
“那是相泽先生的私事吧?”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却没有什么笑意,“和谁说话,和谁关系好,甚至有没有女朋友,这些都是相泽先生的自由。我只是艺人,没有资格过问这些。”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不仅仅是划清界限,更像是在赌气。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倔强地说“我才不喜欢吃糖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雪乃。”
我放慢了车速,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们不仅是工作关系。你是未成年人,我是你的监护人代理。我有责任让你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
“我很正常啊。”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工作完成了,也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哪里不正常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今天一直都在避开我的视线。和我说话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是因为早川小姐的事情让你感到不安,我可以道歉。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种情绪憋在心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转向灯发出的“哒、哒”声。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大人,都很狡猾。”
声音很小。
“什么?”
“明明什么都知道。”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用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语气来教训我。”
我愣住了。
“相泽先生也是,早川前辈也是。”
她赌气的倾泻情绪,“你们都站在那个我够不到的地方,互相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互相交换着我无法理解的眼神……然后转过头来告诉我:‘你只要好好工作就行了’。”
“这算什么啊……”
我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抱歉。”
我轻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
“说实话,早川小姐……”我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她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厉害的前辈,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
我摸了摸脑袋,对接下来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比起那种气场强大的大明星,我还是更习惯照顾某个爱闹别扭、喜欢吃甜食、偶尔还会把手机掉在地上的小姑娘。”
雪乃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谁、谁爱闹别扭了!”
她有点慌乱的无助脸,“而且……手机掉在地上那是意外!意外!”
“是是是,意外。”
我笑着重新发动了车子,“那么,作为赔罪,今晚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要求,我都满足你。”
雪乃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地说道:
“……汉堡肉。”
“嗯?”
“我想吃汉堡肉。”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要加很多很多芝士的那种。”
看着她那副别扭又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那就去餐厅吃汉堡肉。”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