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东京，空气里还残留着夜色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卷帘门，只有便利店的招牌在晨雾中散发着孤单的白光。
我把车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六点二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正准备熄火等待，公寓的大门却已经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今天的如月雪乃，有些不一样。
平时这个时候，她总是穿着学校的制服，外面套一件略显宽松的针织开衫，头发也是随意地扎成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和随意。
但今天，她穿着整整齐齐的西式校服，藏色的西装外套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红色丝带打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裙摆的褶皱都像是刚用熨斗精心压过一样锋利。那头平时总是有些乱翘的长发，今天被编成了精致的侧马尾，发尾还别着一个珍珠发卡。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站在路灯下，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看到我的车，她立刻挺直了腰背，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仿佛经过尺子丈量的笑容。
“早上好，相泽先生。”
她拉开车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品。坐进副驾驶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椅子上，而是并拢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要去参加皇室晚宴。
“……早上好，雪乃。”
我握着方向盘，有些发愣，“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面试吗？”
“诶？”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了两下，“没有啊。只是普通的上学日。”
“那这身打扮……”
“作为艺人，时刻保持完美的形象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声音清脆悦耳，“而且，让经纪人看到邋遢的一面，也是失职的表现。”
我：“……”
昨天那个闹别扭、吃醋、满脸写着“我不高兴”的小女孩，今天摇身一变，成了无懈可击的完美艺人。这种用力过猛的反差，让我忍不住想笑，却又不得不憋回去。
“啊，对了。这个给您。”
她双手捧起那个精美的纸袋，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是……慰问品。”她的视线飘忽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昨天让您破费请客了。这是我昨晚特意做的曲奇饼干。虽然比不上汉堡肉，但也请您笑纳。”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系着丝带的小盒子，透出一股淡淡的黄油香味。
“特意做的？做到几点？”
“没、没有很晚！也就……也就一点点晚而已。”她慌乱地摆摆手，试图掩饰眼底那淡淡的黑眼圈，“总之！请在工作休息的时候吃吧！我有加很多巧克力豆哦！”
“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听到我的回答，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上，雪乃都在努力维持着那种“完美艺人”的人设。她主动跟我确认今天的行程，询问剧本的细节，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跟我讨论起了最近的娱乐新闻。
只是，偶尔在红灯停下时，我会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偷偷打哈欠的样子。那是无论怎么掩饰，都无法完全藏住的疲惫。
这傻丫头。
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后，我目送那个挺拔的小小背影消失在校门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驱车前往事务所。
然而，到了办公室工作了一会我才发现，雪乃的教科书在我文件夹里。
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那家伙下车时落在车后座了，我误以为是自己落下的文件，便收入文件夹之中。
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正好是午休时间。
虽然不想打扰她的学校生活，但如果她没教科书用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跑一趟了。
驱车来到学校，跟门卫说明了来意并出示了证件后，我顺利地进入了校园。
正值午休，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走廊里传来女生的嬉笑声，空气中弥漫着便当和青春的味道。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教学楼的传达室。
路过中庭花园时，一阵熟悉的笑声让我停下了脚步。
花园的一角，几张长椅围成一个小圈。紫藤花架下，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吃便当。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如月雪乃。
她依然保持着早上的那种端庄坐姿，她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章鱼香肠，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诶——真的吗？如月同学的经纪人真的那么好吗？”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一脸羡慕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雪乃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豪，“相泽先生可是最棒的经纪人！”
我下意识地往紫藤花架的柱子后面缩了缩。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好的行为，我知道。但脚底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可是听说经纪人都很凶诶。”另一个短发女生咬着筷子说，“会逼着艺人减肥，还没收手机，连恋爱都禁止……”
“那是别的经纪人。”
雪乃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相泽先生完全不一样。他超级温柔的！从来不会凶我，而且……而且还会做饭给我吃！”
“哇！做饭？经纪人亲自做饭吗？”
“嗯！昨晚他还带我去吃了超级好吃的汉堡肉！”雪乃挥舞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平时工作很严格，对礼仪要求也很高，但是只要我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发现，然后帮我解决。”
“呜哇——好羡慕——”
女生们发出一阵夸张的感叹声。
“那……那个相泽先生，长得帅吗？”双马尾女生八卦地凑近了一些。
“咳……”
雪乃突然咳嗽了一声，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放下筷子，视线有些游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也就……还行吧。”
她小声嘟囔着，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上扬的弧度，“虽然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偶像类型，但是……是很耐看的那种。穿西装的时候特别有气质，开车的时候也很稳……总之！是很可靠的大人！”
“哎哟——这评价很高嘛！”
“如月同学脸红了哦！”
“才、才没有脸红！”雪乃慌乱地捂住脸，“只是今天太阳有点大而已！”
看着那个在朋友面前极力维护我、却又因为害羞而语无伦次的小姑娘，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存在吗？甚至是值得她在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曲奇纸袋。
“相泽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是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老师，正奇怪地看着躲在柱子后面的我。
“啊，抱歉。我是如月雪乃的经纪人。”
我立刻恢复了职业的表情，递上名片，“我是来送遗落的教科书的。”
“啊，原来是这样。”老师恍然大悟，“如月同学就在那边，需要我叫她吗？”
“不用了。”
我看了一眼还在和朋友们嬉笑打闹的雪乃，摇了摇头，“不想打扰她们午休。教科书麻烦您转交给她就好。还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那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
“这个也麻烦给她。告诉她，下午的拍摄虽然重要，但也不要忘了午睡。”
“好的，没问题。”
老师接过东西，笑着看了我一眼，“您还真是位体贴的经纪人呢，难怪如月同学总是把您挂在嘴边。”
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大概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曲奇，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浓郁的黄油香，还有偶尔咬到的巧克力豆带来的微苦与甜蜜。
虽然形状有些歪歪扭扭，火候也稍微有点过，但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用心的味道了。
“还真是被彻底拿捏了啊。”
我自言自语着，发动了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