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学校门口总是拥挤的。那些穿着制服的学生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飞鸟，叽叽喳喳地填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我把车停在老位置，降下一点车窗。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淡淡的皮革味。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放学铃响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按照以往的经验，那个身影应该快出现了。
我伸手打开车载音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选中了一个特定的播放列表。
前奏响起。那是最近正在热映的一部纯爱电影的主题曲。钢琴声清澈如水，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与忧伤。
记得前几天在休息室，我看见她戴着耳机，对着剧本发呆，嘴里轻轻哼着的正是这首歌的旋律。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原本有些喧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辛苦了，相泽先生。”
如月雪乃坐进副驾驶，熟练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着，坐姿端正得像是在接受采访。
“辛苦了，雪乃。”
我发动车子，视线扫过她的脸。
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那种“成熟艺人”的表情，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的课业大概很重吧，或者是为了维持那份完美的形象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车子缓缓滑入车流。
钢琴的前奏正好结束，女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雪乃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又看了看中控台上的屏幕。
“这首歌……”
“嗯？怎么了？”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切掉。”
“不、不用！”她连忙摆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我很喜欢。只是……没想到相泽先生也会听这种歌。”
“偶尔听听年轻人的流行曲也不错。”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旋律挺让人放松的，不是吗？”
“……是呢。”
她轻声应着，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音乐声在流淌，像是某种透明的介质，将我们包裹在其中。
我知道她在偷看我。
那种视线虽然轻飘飘的，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一根羽毛，时不时地在我的脸颊、脖颈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扫过。
我假装没有察觉，依然专注地看着路况。
直到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对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曲奇。”
“啊……那个啊。”她并没有看我，视线有些慌乱地游移着，“您……尝过了吗？”
这副明明很在意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在是有趣。
我忍住笑意，点了点头。
“嗯，中午休息的时候吃了几块。”
“……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冰面的厚度，“如果不合胃口的话，请不用勉强……”
“很好吃哦。”
我给出了直球的评价。
雪乃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火花。
“真、真的吗？”
“嗯。黄油的香味很浓郁，甜度也控制得刚刚好。”我回忆着那个味道，认真地说道，“特别是里面加的那些巧克力豆，微苦的口感平衡了甜味，很有层次感。而且配着乌龙茶吃，意外地很搭。”
如果说刚才她的眼睛是火花，那现在简直就是绽放的烟火了。
那种巨大的、难以掩饰的喜悦瞬间冲破了她那一层薄薄的“成熟伪装”。嘴角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拼命地想要往上扬。
但她还在抵抗。
她用力抿着嘴唇，试图把那个笑容压回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自己的面部肌肉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是、是吗……”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毕竟那是……那是为了感谢昨天的汉堡肉才做的。”
“嗯，心意我收到了。”我看着她那染上绯红的耳尖，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看来以后我有口福了？”
“只要相泽先生不嫌弃的话……”
她依然低着头，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快要憋不住笑了。
绿灯亮了。
我重新踩下油门。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她偷偷抬起眼皮，从刘海的缝隙里瞄了我一眼。发现我也在看她时，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
那个倒影里的女孩，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得意。就像是考了满分等着被家长夸奖的小孩子，虽然嘴上说着“这没什么”，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太可爱了。
“雪乃。”
“是、是！”
她吓了一跳，坐直了身体。
“其实……”我慢悠悠地说道，“想笑的话，可以笑出来的。”
紧接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是羞愤，是被戳穿心思后的恼怒，也是某种被看透的亲密感。
“我、我才没有想笑！”
她转过头瞪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作为专业的艺人，表情管理是基本功！我只是……只是觉得很有成就感而已！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口味！”
“是是是，专业的如月老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偶尔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表情，也不会有人扣你分的。特别是在我面前。”
“……相泽先生太狡猾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但我还是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偷偷把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她在备忘录里飞快地输入着什么。
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她那认真得仿佛在记录国家机密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在记下刚才我对曲奇的评价吧。
【喜欢黄油味浓郁。】
【甜度适中也能接受。】
【巧克力豆好评。】
【配乌龙茶。】
我不由得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些文字。
“下次……”
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什么？”
“下次我会做别的口味。”她依然看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倔强的后脑勺，“既然相泽先生这么喜欢，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多做一点好了。反正……反正也是顺手。”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温和地回应道。
车子拐过一个弯，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车厢，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音乐还在继续。
“想要传达给你，这份心情……”
歌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无声的旁白。
在这个充满了音乐和她身上淡淡香味的空间里，我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