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原宿，空气里总是漂浮着一种混合了可丽饼甜香和过剩荷尔蒙的味道。
竹下通的人潮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缓慢而拥挤地流动着。对于一个习惯了丸之内写字楼冷气和黑咖啡苦味的三十岁社畜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相泽先生，这边这边！”
如月雪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平时在片场很少见到的轻快。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体恤，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虽然为了避人耳目戴了一顶鸭舌帽和黑框平光镜，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爽感依然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我叹了口气，护着怀里的公文包——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带上了它——艰难地穿过一群正在自拍的高中女生，跟上了她的脚步。
“慢点，雪乃。这里人太多了，走散了会很麻烦。”
“没关系的啦，我会一直看着相泽先生的。”
她回过头，对着我眨了眨眼。即使隔着镜片，我也能看到她眼底那种藏不住的笑意。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下周那个名为《青春的衣橱》的综艺节目发来了通告，主题是“艺人的私服大公开”。虽然事务所通常会安排造型师，但这次节目组特意强调了要展现艺人“真实的一面”。
于是，昨天在保姆车上，当雪乃一脸苦恼地看着手机里的时尚资讯时，我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出于某种职业本能——说出了那句话：
“既然这样，那我陪你去买吧。作为经纪人，把关艺人的形象也是我的工作。”
现在回想起来，这绝对是个草率的决定。
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站在这个充斥着粉红色、蕾丝边和夸张配饰的“少女圣地”里。
“相泽先生觉得这件怎么样？”
雪乃停在一家装修风格极其梦幻的店铺前，指着橱窗里的一件淡粉色连衣裙问道。
那是一件有着层层叠叠荷叶边和蝴蝶结的裙子，看起来就像是把所有的少女心都具象化了一样。
“嗯……会不会太甜了？考虑到你的定位是‘清纯派’，这种过于繁复的设计可能会喧宾夺主。”
“诶——是吗？”
雪乃有些遗憾地收回手指，“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啊。”
“可爱是可爱，但在镜头前，简洁一点的设计反而更能衬托出你的气质。”我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而且，如果私服太过华丽，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够‘真实’，不符合节目组的要求。”
“唔……专业的意见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转过身，凑近了我一步。
“那，相泽先生觉得什么样的比较好？”
距离拉近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退远了一些。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衣服晒过太阳后的清香。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气息。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比起我的喜好，更重要的是适合你。”我清了清嗓子，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店内，“进去看看吧，总会有合适的。”
店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稍微缓解了一下我在人潮中积攒的燥热。
雪乃像是回到了水的鱼，熟练地穿梭在衣架之间。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布料，偶尔停下来拿出一件在身上比划一下，然后又摇摇头放回去。
我站在一旁，像个格格不入的保镖，手里还拿着那个该死的公文包。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恍惚。
平时的她，总是穿着制服或者造型师搭配好的衣服，举止得体，笑容完美。但现在的她，为了挑选一件心仪的衣服而皱眉、纠结、咬嘴唇的样子，才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
“相泽先生！”
她突然从一排衣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件衣服。
左手是一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设计简约大方；右手是一件黑色的露肩针织衫，带着一点点成熟的小性感。
“选哪个？”
我看着那件黑色的针织衫。不得不承认，那确实很适合她。她的锁骨线条很漂亮，皮肤也很白，穿黑色会很显气质。但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作为一个经纪人，让未成年的艺人在综艺节目上穿露肩装，是不是有点……
“左边那件。”我毫不犹豫地指向卫衣。
“诶？为什么？”雪乃鼓起脸颊，似乎对我的选择不太满意，“这件黑色的明明更显瘦，而且最近很流行这种风格。”
“因为那是综艺节目，会有很多游戏环节。”我面不改色地扯着理由，“穿露肩装不方便活动，万一走光了怎么办？而且蓝色更衬你的肤色，显得更有活力。”
“……相泽先生真是个老古董。”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把黑色针织衫放了回去，拿着卫衣走进了试衣间。
隔着帘子，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我转过身，背对着试衣间，假装在研究旁边架子上的一顶帽子。
心跳稍微有点快。
大概是店里的暖气太足了吧。
“锵锵——”
帘子拉开的声音。
我回过头。
雪乃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拉了拉卫衣的下摆。
浅蓝色的卫衣有些宽大，袖子稍微长了一点，遮住了她的半个手掌。下身依旧是那条百褶裙，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
她摘掉了帽子和眼镜，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怎么样？”她有些不安地问道，“会不会太像小孩子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某种名为“青春”的概念实体化站在我面前。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刻意的造型。仅仅是一件简单的卫衣，就将她身上那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魅力完全衬托了出来。
那是只有在这个年纪才能拥有的光芒。
“不。”
我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很适合你。非常适合。”
雪乃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真的？”
“真的。相信我的眼光。”
“那就这件了！”
她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
结账的时候，她坚持要用自己的零花钱付账。
“这是私服嘛，当然要自己买。”她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认真地说道，“而且，这是我想穿给……想在节目上穿的衣服。”
那一瞬间的停顿，就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耳膜。
我想穿给谁看？我没有问。
走出店铺，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将原宿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辛苦了，陪我逛了这么久。”
雪乃提着购物袋，走在我身边。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似乎有些累了，但精神依然很好。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习惯性地回答。
“只是工作吗？”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表情映照得有些模糊。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相泽先生会陪我来这种地方吗？”
又来了。
那种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问题。
就像是一只伸出爪子想要触碰火苗，却又害怕被烫伤的小猫。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拒绝是很简单的，只要说一句“不会”。
但是，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购物袋，看着她那件刚刚买下的、因为我的建议而选择的卫衣……
“……谁知道呢。”
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喧闹的人群。
“也许会吧。毕竟，我也需要了解一下年轻人的潮流，免得被你说成是老古董。”
这算是什么回答？
但我听到了身边传来的一声轻笑。
“那，下次再一起来吧。”
雪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下次，我要带相泽先生去吃这里的可丽饼。听说有一家超级好吃的。”
“那种甜腻腻的东西就算了吧……”
“不行！这是陪练费！”
“陪练费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我们并肩走在拥挤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