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天气就像青春期少女的心情,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就可能大雨倾盆。
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尘土被翻搅起来的腥味。
“这雨下得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护着身边的雪乃冲进了路边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咖啡馆。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一股混合了咖啡豆烘焙香气和潮湿水汽的暖风扑面而来。
“呼……好险。”
雪乃收起那把在暴雨面前显得有些无力的折叠伞,轻轻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的肩膀湿了一块,深蓝色的百褶裙摆也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边缘,颜色变得深沉起来。
“没事吧?有没有淋湿?”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帮她拍打肩膀上的水渍,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现在的她,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几缕发丝还在滴着水。那副平时总是维持得完美无缺的艺人形象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种平时见不到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没事没事!幸好跑得快。”
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瞬间,仿佛外面的暴雨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家名为“Rainy Day”的咖啡馆正如其名,成了这场暴雨中无数路人的避难所。
狭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原本只设了四五张桌子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局促,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抱怨天气的低语、杯盘碰撞的脆响、还有角落里咖啡机运作时的嗡嗡声。
“看来没位置了呢。”
雪乃环顾了一圈,有些遗憾地说道。
确实,别说空桌子了,就连吧台前的高脚凳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几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正挤在一张小圆桌旁兴奋地聊着天,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没办法,只能站着等一会儿了。”
我叹了口气,带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处空地。这里紧挨着一面落地窗,虽然有些拥挤,但至少能避开过道上的人来人往。
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幅幅模糊的油画。霓虹灯的光晕在水幕中晕染开来,红的、绿的、黄的,交织成一片迷离的色彩。
“相泽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雪乃指了指吧台上方的小黑板,“虽然人很多,但好像还能点单。”
我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她微微有些发白的嘴唇。虽然已经是初秋,但这突如其来的降温加上淋了雨,对于体质偏寒的女生来说大概并不好受。
“我去买吧。你想喝什么?”
“唔……热可可就好。”
“好,稍微等我一下。”
我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示意她看着,然后挤进了人群。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当我终于端着两杯热饮回到角落时,雪乃正靠在窗边的墙壁上,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幕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玻璃上的反光映照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久等了。”
我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小心烫。”
“啊,谢谢相泽先生。”
她回过神来,双手接过纸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在冬天找到了暖炉的小猫。
“呼……好暖和。”
她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升腾起来的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口手里的黑咖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那一丝寒意。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雨。
因为空间狭小,我们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那是隔着两层衣料的接触,却让我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热度。
周围很吵。
隔壁桌的情侣正在争论着电影的情节,吧台后的店员在大声报着单号,甚至还能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但在这一刻,在我和她之间的这一小方天地里,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相泽先生。”
雪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差点被旁边的笑声淹没。
“嗯?”
“这雨……还要下多久呢?”
“天气预报说是阵雨,应该很快就会停吧。”我看了看手机上的云图,“大概再过二十分钟。”
“才二十分钟啊……”
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怎么?不想回家吗?”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不是啦。”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蒸汽的氤氲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只是觉得……像这样和相泽先生一起躲雨,感觉挺特别的。”
“特别?”
“嗯。平时总是忙着工作,要么就是在保姆车里赶路。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雨发呆的时间……很少见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且,这里虽然很挤,很吵,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但是……感觉很安心。”
安心吗?
我看着她。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镜头前完美无瑕的如月雪乃,此刻只是一个穿着卫衣、捧着热可可的普通少女。
没有聚光灯,没有欢呼声,只有这一家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小咖啡馆,和窗外那场不讲理的暴雨。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里,她不需要扮演任何人。不需要担心表情管理,不需要思考下一句台词。她只需要是她自己。
“是吗。”
我轻声回应道,“那就好。”
突然,一阵冷风从门口灌了进来。大概是有人进出的缘故。
雪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虽然声音很小,还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个动作实在是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想笑。
“冷吗?”
“有一点点……”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刚才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看着她那件虽然好看但显然不够保暖的卫衣。
如果是在电视剧里,这时候男主角应该潇洒地脱下外套披在女主角身上,然后收获一个感动的眼神。
但现实是,我也只穿了一件衬衫和西装外套。如果脱给她,那我明天大概率就要发烧请假了。作为一个还要负责她行程的经纪人,这显然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我做了一个更实际的决定。
“把杯子给我。”
“诶?”
她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把手里的热可可递了过来。
我把自己的那杯咖啡放在窗台上,然后把双手搓热。
“手伸出来。”
“做、做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她还是犹豫着伸出了双手。
我用那双刚刚被热咖啡捂热的手,轻轻包住了她微凉的手背。
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雪乃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甚至比刚才喝热可可的时候还要红。
“这、这是……”
“取暖。”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最快的方法。要是感冒了会很麻烦,下周的通告可是排得很满的。”
借口。
这绝对是借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烂得可以。
如果只是为了取暖,让她多喝几口热饮不就好了吗?或者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盖腿也行啊。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雪乃没有抽回手。
她依然僵硬着身体,任由我握着。
过了几秒钟,或者是几分钟。
她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反过来轻轻抓住了我的大拇指。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如果我不仔细感受根本发现不了。
但那个动作里包含的依赖和信任。
“……暖和了吗?”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嗯。”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很暖和。谢谢……相泽先生。”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个瞬间彻底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传来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仅仅是体温。它像是一种电流,顺着指尖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胸口那个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