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像是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向上攀爬。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这个狭小、潮湿却又异常温暖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雪乃的手很软，因为刚才淋了雨而有些微凉，但掌心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
“啊！那是——！？”
一声充满了惊喜的低呼声，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瞬间刺破了这层暧昧不明的气泡。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和雪乃同时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只见咖啡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清脆的乱响，三个穿着私立清荣学园制服的女生正收起滴水的雨伞，一脸兴奋地朝这边张望。
那身制服我太熟悉了。
而那三张脸，我也并不陌生。
虽然上次去学校送教科书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在教职员室外的走廊上，这三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说话。那是雪乃在班上关系最好的小团体。
“真的是雪乃酱！？”
左边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如果没记错的话，雪乃提过她叫佐藤美佳——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这边，“真的假的？在这种地方偶遇？”
“诶？骗人的吧？”右边的长发女生铃木由美也捂住了嘴，随即视线迅速锁定了我，“而且旁边那个……那不是相泽先生吗！？”
嗯？
我稍微愣了一下。
我确信自己和她们没有过直接接触。那次送教科书，我也是直接交给了班主任，甚至都没怎么在校园里停留。
“真的是诶！”美佳兴奋地拉了拉旁边短发女生的袖子，“理惠你看！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送教科书的帅哥经纪人’！”
传说中？
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奇怪的前缀？
被称为“理惠”的短发女生——朝仓理惠，雪乃最好的朋友——眯起眼睛，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迅速扫视了一圈。
“我就说嘛。”
她用一种只有她们那个圈子才懂的语气说道，“能让雪乃在休息日特意跑出来逛街的，除了工作，也就只有这位‘特别’的经纪人先生了吧？”
这孩子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理、理惠酱！？”
雪乃最先反应过来。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了平时在学校里的那种亲切笑容，虽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美佳酱，由美酱你们也来原宿逛街吗？”
“是啊，本来想去买可丽饼的，结果突然下大雨。”
理惠耸了耸肩，带着另外两个女生走了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大忙人雪乃酱。还有……”
她转过头，对着我微微一笑，礼貌得体，“初次见面，相泽先生。经常听雪乃提起您。”
“啊，初次见面。”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毫无私心的成年人，对着她们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如月雪乃的经纪人，相泽真。请多关照。”
“哇——声音也好听！”
“真的好有礼貌哦！和传闻中一样！”
美佳和由美立刻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完全没有那种面对陌生成年男性的拘谨。
“呐呐，相泽先生是陪雪乃酱来买东西的吗？”美佳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真好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经纪人！上次雪乃酱还在学校说，相泽先生连教科书都会特意送过来，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大哥哥嘛！”
“就是说啊！”由美也附和道，“我们当时还在猜，什么样的经纪人会这么细心，没想到本人比照片……啊不对，比想象中还要帅！”
原来如此。
看来那天虽然我只是把书交给了老师，但这并没有阻止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女高中生在私底下进行各种脑补和传播。
“那个……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干笑着解释，试图用官方辞令拉开距离，“毕竟如月同学最近行程很满，需要有人帮忙确认服装。刚才……是因为雨太大了，我们就进来躲一下。”
“诶——只是躲雨吗？”
美佳一脸坏笑地看了看我们刚才站的位置，“可是刚才我看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啊？而且那个氛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感觉完全不像是工作呢~就像是……约会？”
现在的孩子，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别开玩笑了。”我连忙摆手，“我和如月同学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会那样握着手吗？”
一直没说话的朝仓理惠突然插了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要害。
原来还是被看到了啊。
“那个是……”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因为……雪乃的手太冷了，作为经纪人要确保艺人的身体状况……”
“哦——原来如此——”
三个女生异口同声地发出了那种毫无诚意的感叹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就编吧”。
尤其是理惠，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相泽先生还真是体贴呢。”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连这种‘细节’都照顾到了。”
我感到一阵无力。跟这群思维跳跃、唯恐天下不乱的初中女生讲道理，简直比跟电视台的制片人谈合同还要累。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雪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原本是站在我侧后方的，现在却不动声色地挤进了我和那两个过于热情的女生之间。
“美佳，由美。”
雪乃微笑着看着那两个同学，声音依然甜美，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般的抱怨，“相泽先生今天陪我逛了一下午，已经很累了哦。要是你们再这样围着他问东问西，我会很困扰的。”
她像是在维护自己心爱的玩具不被别人抢走的小女孩。脸颊鼓鼓的，眼神里写满了“别看了别看了”。
这分明就是在说：
这是我的经纪人，你们别想打主意。
那两个女生愣了一下，似乎被雪乃这难得一见的“护食”行为逗乐了。
“啊……抱歉抱歉。”美佳吐了吐舌头，“因为看到传说中的人物太激动了嘛。”
“雪乃酱真小气~”由美也调侃道，“明明平时在学校里很大方的，怎么一遇到相泽先生的事情就这么紧张啊？”
“紧、紧张什么的……”
雪乃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被戳破了心事，“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想让相泽先生被奇怪的人缠住吧？”
朝仓理惠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她看着雪乃，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了然。
“毕竟相泽先生可是雪乃酱的‘专属’经纪人嘛。”她在“专属”两个字上特意加了重音。
雪乃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抓着我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尴尬。被一群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女生围观、调侃，甚至还要被自己的艺人像护食一样护着，这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实在是有损尊严。
但另一方面，看着挡在我身前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她为了维护这段关系而努力张开那并不强壮的羽翼，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了好了，雨好像停了。”
我不得不出声打断这场越来越偏离轨道的对话。再这样下去，我的老脸真的要挂不住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如月同学明天还要早起。”
“诶——这么快就走啊？”
“没办法，这就是艺人的生活。”我故作严肃地看了看手表，“朝仓同学，还有这两位同学，你们也早点回家吧，路上小心。”
“是是是，知道了，经纪人大人。”
美佳做了个鬼脸。
“那雪乃酱，周一学校见咯！”
“拜拜~”
理惠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相泽先生。”她轻声说道，“雪乃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其实很怕冷的。以后也请多‘关照’她的手哦。”
说完，她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是盯着你的哦”，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后的街道。
风铃声再次响起，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觉比跑了五公里还要累。
现在的初中生，真的是太难对付了。
“……那个，相泽先生。”
雪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低下头。她依然抓着我的袖子，低着头看着地面，脚尖在地上轻轻画着圈。
“刚才……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小心……让理惠她们看到了。”她有些忸怩地说道，“而且……还说了那样的话……”
“没关系。”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隔着那顶鸭舌帽，手感依然很好。
“那种情况下，被误会也是难免的。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介意！倒不如说……”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蚊子哼哼，“……如果能一直被这样误会下去就好了。”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我是说……雨停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她松开我的袖子，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