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请你吃糖葫芦？街角那家的，特别好吃。”
宁没有理他。
“两串？”
还是没有理他。
“好吧，我知道错了。”郑卓叹了口气，“以后不逗你了，行不行？”
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的。”
“我说的。”郑卓举起手，“我发誓。”
宁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郑卓还是看到了。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丫头，气性倒是挺大的。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郑卓拉着宁下了车。两人沿着一条宽阔的步道往前走，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的广场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灰黑色的巨大身影矗立在空旷的天幕下。
“就在前面。”郑卓指了指那个方向。
宁加快了脚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切——一座铁铸的狮子，在她的时代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司马家的府邸前就摆着一对石狮，她见过无数次。但不知为什么，想到这座狮子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上千年，她的心就莫名地有些发紧。
广场比宁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在脚下延伸，两侧的路灯杆上挂着红色的中国结，在风中轻轻摇晃。广场中央，那座铁狮子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大海，神态肃穆。
宁停住了脚步。
它比她想象的要大。郑卓说得没错，比两个人加起来还高，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四只粗壮的腿牢牢地钉在地面上。狮子的头部微微昂起，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怒吼。身上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右前胸和腹部有着明显的裂痕，像是经历过什么巨大的创伤。
“它……好老。”宁轻声说道。
“有段时间了，是宋朝还是清朝的东西，忘了，反正我记得它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郑卓说着自己还自信地挺起了胸膛，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底座。
“叫什么？”
“镇海吼。”
宁慢慢地走近，伸出手想触碰一下那冰冷的铁身，但又缩了回来。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座狮子见证过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它看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风雨雷鸣？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站在这里了。在她死后很久很久，它大概还会站在这里。
“你刚才说，修坏了？”宁想起郑卓在车上说的话。
郑卓叹了口气，指了指狮子身上的几处地方：“你看这些焊缝，还有这些支撑的架子。以前修缮的时候，技术不行，用的材料也不对。本来是想保护它，结果反而加速了它的损坏。后来专家说，最好的保护就是不折腾它。”
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们那边也有这样的事情。”
“嗯？”
“曹操修铜雀台的时候，找了最好的工匠，用了最好的材料。可是后来的人不懂，觉得旧了不好看了，就自己动手改。改来改去，最后什么都不像了。”宁的声音有些低，“有些东西，其实不需要人去做太多。”
郑卓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不只是铜雀台，也不只是铁狮子。她说的，大概还有她自己。
两个人围着铁狮子慢慢走了一圈。广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的长椅上晒太阳，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在一旁的草地上玩耍。
宁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比刚来时轻快了一些，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郑卓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他们在广场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宁把铁狮子的每一个角度都看了一遍，甚至还让郑卓用相机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拍照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站，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放松点，笑一个。”郑卓举着相机说道。
宁不知应该怎么摆，呆愣了两下，之后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郑卓放下相机，走过去帮她调整姿势，“你就站着，看那个方向，对，别看我，看狮子……好，别动。”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宁跑过来看，屏幕上的人站在铁狮子前面，侧脸被冬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表情自然了很多。
“这张还行。”宁难得地给了个好评。
郑卓得意地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宁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从广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太阳一偏西，气温就明显降了下来。宁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冷不冷？”郑卓问道。
“还好。”宁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冰冷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有家小吃店门口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要不要吃个烤红薯？”郑卓问道。
“什么是烤红薯？”宁从围巾后面露出嘴巴，好奇地问。
郑卓拉着她走到那个小摊前，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笑起来很和善。
“来两个烤红薯，要大的。”郑卓说道。
“好嘞！”老大爷从烤炉里掏出两个红薯，用手捏了捏，确定烤透了，才用纸袋包好递过来，“小心烫，慢慢吃。”
郑卓付了钱，把一个红薯递给宁。宁接过来，烫得直换手，但又舍不得放下。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皮，金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这是什么东西？甜的，软的。”
“红薯，也叫地瓜。”郑卓自己也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快尝尝，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宁摇了摇头。在她的时代，能吃的东西远没有现在这么多。冬天能有个热乎乎的汤饼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那你要多吃点。”郑卓说，“这个东西管饱。”
宁没有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烤红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吃到最后一小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郑卓。
“怎么了？”郑卓问道。
“你要不要吃？”宁把那小块红薯递到他面前。
郑卓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低下头，就着宁的手把那块红薯吃了，薯肉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