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卓看着宁那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两千年前的光,照到你身上,那就是现在的事。”
宁揉着额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她把手指慢慢合拢,像是要把那束光抓住,然后又松开,光斑还在那里。
“抓不住的。”郑卓说。
“我知道。”宁轻轻地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束光真的从那个时代就开始往这里走,那它出发的时候,我还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郑卓知道她想说什么——那束光出发的时候,她还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做“未来”的地方。
车子在山脚下停住,郑卓拉着宁下了车。
山不算高,但在这个季节,满山的树木都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上山的路是一条石阶小道,弯弯曲曲地隐没在山林之间,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吧。”郑卓背上背包,率先踏上石阶。
宁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级,走得不快不慢。她毕竟是练过武的人,体力比郑卓想象的要好得多。倒是郑卓自己,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气了。
“你行不行啊?”宁在他身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郑卓回头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不行?我这是……在适应节奏。”
宁没有戳穿他,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我拉着你走。”
她的手不大,但握得很紧,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不会轻易松开。郑卓愣了一下,任由她拉着自己往上走。
石阶两旁的风景在慢慢变化。刚开始还能看到山下的房屋和道路,越往上走,视野就越开阔。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树枝上挂着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里的山,和我们那边的山不一样。”宁忽然说道。
“怎么不一样?”
“我们那边的山,都是光秃秃的。”宁一边走一边说,“树没有这么多,路也没有这么好走。马爬不上去,人也不好走。”
“那你们怎么办?”
“绕路。”宁说,“宁可多走几十里,也不愿意翻山。山里有埋伏,路也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郑卓想象着那个画面——千军万马在山脚下绕行,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个人到了一处平台。平台不大,边缘有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像一位佝偻的老人。从平台上往下看,整个小城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楼房错落有致,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歇一会儿吧。”郑卓靠在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宁站在平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方。
风吹起她的马尾,几缕碎发在脸颊旁边飘动。
“小兄弟~”佝偻着腰的老人向郑卓这里看了过来。
“嗯?有什么事吗?”郑卓走到了老人面前,看着老人的打扮,穿着大衣,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将脸上的褶皱都照得很是显眼。
“嘶~”老人上下打量着郑卓,眼神总感觉是哪里不对。
“老人家,您怎么了?”郑卓看着这个老人,心里也有些嘀咕:这人什么情况?怎么还一直盯着我看?
之后老人将目光转向了郑卓身后的宁。
依旧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那就没错了。”老人捋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道:“小兄弟,老朽见你这命格似有不同啊~”
“老人家,现在是社会主义,咱们不搞命格这种封建迷信。”郑卓以为是要推销什么项链手串之类的物件,想着赶忙拉着宁离开,但是宁却站在原地毕恭毕敬地向着那个老人鞠了一躬问道:“敢问老先生,您刚刚说的那话有何意味?”
老头笑了笑:“旅贞吉,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无信。”
郑卓听到这个卦象之后很是疑惑,走了过来问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老人没有搭理郑卓,反而继续和宁说道:“丫头,这里的生活很好吧~”
宁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住了,之后点点头,脸上挤出了一道笑容答道:“嗯,很好。”
“那就好,祝你玩得开心。”
郑卓的眼神瞬间严肃了起来:这个家伙···难不成真的看出来什么了?
之后宁拉着郑卓的手,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郑卓,你说的那个庙,在哪儿?”
郑卓被宁的提醒打断了思绪,指了指山顶的方向:“再往上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嗯,那走吧。”宁转过身。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郑卓的呼吸越来越重,但宁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一步都没有松。
终于,庙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不大的庙,黑瓦白墙,墙面上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庙门是朱红色的,铜质的门环被岁月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只兽头,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庙前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叶已经落光了,但枝干依然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这棵树,比庙还老。”郑卓拍了拍树干,“听说有一千多年了。”
宁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干。一千多年,这棵树看过多少日出日落?听过多少风声雨声?铁狮子是一千多年前铸的,这棵树也是一千多年前种下的。它们都从那个时代走来,默默地站在这里,等着一个来自那个时代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上面布满了裂纹和疤痕,像老人的手。
“你也在等这束光吗?”她轻声问道,不知道是在问树,还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