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顶吹下来,银杏树的枝干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干,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郑卓有些心慌。
“走吧,进去看看。”郑卓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宁收回手,点了点头。
庙门不高,跨过门槛的时候,宁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这是她在那个时代养成的习惯。郑卓看到她的动作,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正殿是三间瓦房,殿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有些暗,几尊佛像静静地立在供台上,金漆斑驳,但眉眼间的慈悲依然清晰。
供台上摆着一只铜香炉,里面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的殿内缭绕。空气里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混着老木头的气息,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宁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些佛像,表情有些复杂。
“不进去看看?”郑卓问道。
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走到供台前,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尊最大的佛像。佛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以前不信这些。”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郑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你这样的人,大概什么都不信。”
宁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供台的边缘。木头很凉,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之后宁来到了蒲团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一边磕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郑卓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这个女孩在之前每次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拜一拜?
“许个愿吧。”他说,“来都来了。”
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随缘?”
“随缘不好吗?”郑卓也笑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宁想了想,重新转过身,面对佛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正好停在宁的脚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许好了?”郑卓问。
“嗯。”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宁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郑卓跟在后面,笑着说:“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宁头也不回地问。
“反正我知道。”
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被照得透亮。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那你猜猜看。”
郑卓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许的愿,和我有关。”
宁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去,轻轻地打在了郑卓身上,嘟囔了一句:“自作多情。”
郑卓笑了,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山上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庙门口,那个老人还在。他依旧佝偻着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像是在这里等什么人。
看到两个人出来,老人脸上也有了笑容,笑呵呵地说:“逛完了?”
郑卓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拉着宁就要走。但宁却停下来,朝老人行了一礼。
“老先生,刚才您说的那几句话,能再解释一下吗?”
老人看了看宁,又看了看郑卓,捋了捋胡子,笑道:“丫头,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天机不可泄露。”
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嘛,”老人话锋一转,“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比全说了要好。你说是不是?”
宁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是。”
“那你就不该问我。”老人捋着胡子,“有些东西,自己想明白的,比别人告诉你的,要值钱得多。”
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先生说得对。”
她拉着郑卓的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得多,但郑卓的脑子却比上山的时候更乱。他一直在想那个老人说的话——“旅贞吉,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无信。”
他虽然不懂卦象,但那几个字拆开来看,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困,亨?困了还能亨通?有言无信?说的是谁?
“你在想什么?”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郑卓摇了摇头,“就是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
“你也信那些?”
“我不信。”郑卓说,“但是……他好像知道什么。”
宁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宁忽然开口:“他说得没错。”
“什么?”
“这里的生活,很好。”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比我以前过的那些日子,好太多了。”
郑卓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宁继续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掐了自己很多下,很疼,但我不信。我觉得这一定是某种幻术,或者是什么妖法。”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这不是梦。这个世界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她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城市,指了指脚下的石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呢?”郑卓问。
“然后我就害怕了。”宁的声音更轻了,“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用你们的东西,不懂你们说的话,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你不是什么都不懂。”郑卓说,“你学得很快。”
“那是因为你在教我。”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郑卓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说那些。”他握紧了宁的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下了山,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郑卓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妈打来的。
“喂,妈。”
“小卓啊,你们到哪儿了?”刘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热情。
“刚爬完山。”
“玩得开心不?”
“挺好的。”
“那丫头呢?她习惯不?”
郑卓看了宁一眼。宁正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在枯叶上爬,专注得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挺好的。”郑卓说,“玩得挺开心。”
“那就好。”刘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
郑卓愣了一下。他爸?那个连话都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的爸?
“够。”他说,“我有钱。”
“行,那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打来的?”
“我妈。”
“阿姨说什么了?”
“问我们玩得开不开心。”郑卓把手机塞进口袋,“还问钱够不够花。”
宁歪着头看了看他:“那你够吗?”
“够。”郑卓笑了,“怎么,你还怕我养不起你?”
宁的脸红了一下,别过头去:“谁要你养。”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宁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窗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楼房。
“郑卓。”宁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先生说的‘有言无信’,是什么意思?”
郑卓想了想:“大概就是……说了什么,但没人信吧。”
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以前说的话,也没人信。”
“什么话?”
“我说我不想杀人。”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人信。”
郑卓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我信。”他说。
宁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怀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好看。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