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了城,窗外的街景从荒芜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宁的脑袋在郑卓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均匀而绵长。郑卓一动不动地坐着,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肩膀麻了,只是不想动。
到站的时候,郑卓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到了,醒醒。”
宁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宁,到站了。”
她终于慢吞吞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窗外,然后意识到自己又靠在郑卓肩膀上睡了一路,耳根微微泛红。
“下车吧。”郑卓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拿背包。
两个人下了车,往酒店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宁忽然停下来,盯着路边一家小店看。那是一家卖手工制品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布偶、陶瓷、编织品,琳琅满目。
“进去看看?”郑卓问。
宁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木头和棉布混合的味道。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坐在柜台后面织围巾,看到客人进来,抬头笑了一下:“随便看,都是手工做的。”
宁在店里慢慢地转着,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她对什么都好奇——那个布偶的针脚是怎么缝的?这个陶瓷碗的花纹是怎么画上去的?那根编织的手链是用什么编的?
郑卓跟在后面,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东看西看,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宁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什么都想看。”
“不行吗?”
“行行行,您随意。”
宁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看。走到一个角落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架子上的一件东西不动了。
郑卓凑过去一看,那是一条手链,用深棕色的皮绳编的,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珠子,珠子表面刻着一个“安”字。样式很简单,但看起来很精致。
“喜欢这个?”郑卓问。
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颗珠子看。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珠子,然后缩回手,摇了摇头。
“走吧。”她说。
“不买?”
“不用了。”宁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郑卓看了看那条手链,又看了看宁的背影,伸手把那条手链从架子上取下来,走到柜台前。
“这个多少钱?”
店主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啊,四十五。”
郑卓掏出手机付了钱,把手链揣进口袋里,快步追上了宁。
出了店门,宁站在路边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你买了什么?”她看到郑卓出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郑卓把口袋的拉链拉好,“走吧,回酒店。”
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回到酒店,宁照旧先脱鞋。今天穿的是运动鞋,脚没有磨出新的水泡,但走了一整天,脚底板还是酸得厉害。她坐在床边,郑卓似乎收到了什么命令般,直接来到宁的床边,接过了她的脚,轻轻地揉着脚,手法比昨天熟练了一些。
“我自己能揉。”宁说。
“我知道。”郑卓低着头,手上没停,“但你没有我揉得好。”
宁没有反驳······
揉了一会儿,郑卓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链,放在宁的手心里。
宁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看着那颗银色的珠子上刻着的“安”字,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你……”
“我看你喜欢。”郑卓继续帮她揉脚,头也不抬,“又不贵,买着玩的。”
宁没有说话。她把手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怎么了?”郑卓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没怎么。”宁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哑。
“感动地哭了?”郑卓笑了笑。
宁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笨拙地往手腕上戴。皮绳的扣子很小,她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手指抖得厉害。
“我来。”郑卓伸手接过手链,帮她把扣子扣好。银色的珠子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衬得皮肤更白了。
“好看。”他说。
宁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一次,她没有说“油嘴滑舌”,也没有别过头去,就那么笑着,光明正大地笑着。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郑卓看着她手腕上那颗“安”字,忽然觉得这个字选得真好。平安,安心,安稳。这些都是他希望宁能拥有的东西。
“不客气。”他说。
晚上,两个人去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饭。很简单的三菜一汤,宁和郑卓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完了。
“你今天的饭量见长啊。”郑卓看着她面前空空的碗碟,有些惊讶。
“走了一整天,当然饿了。”宁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谁都像你,走两步就喘?”
“我那是在适应节奏!”
“嗯,适应了两天还没适应好。”
郑卓无话可说,只能认栽。
吃完饭回到酒店,宁先去洗澡。郑卓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晓雨发来的消息。
“老板,你们明天回来不?”
郑卓想了想,打字回复:“明天回,下午到。”
“那你们晚上来店里吃饭呗,阿姨说想你们了。”
郑卓愣了一下。他妈想他了?这才出来两天。他正想回复,宁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
“晓雨说让我们明天回去之后去店里吃饭。”郑卓说。
“好啊。”宁擦着头发,随口应了一声,“我也想去看看阿姨。”
郑卓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宁说“想看看阿姨”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是那个家庭的一部分似的。
“怎么了?”宁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没什么。”郑卓收回目光,自己心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对于父亲的愧疚还是什么,自己说不上来。
宁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爬到床上,裹好被子,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才安心地躺下。
“郑卓。”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嗯?”
“明天回去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不出来了?”
“怎么,没玩够?”
“不是。”宁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两天过得很快。”
郑卓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还可以再出来。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真的?”
“真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郑卓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说好了。”她说,“下次我带你去。”
“行,说好了。”
过了一会儿,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
“郑卓。”
“嗯?”
“那个‘安’字,是平安的意思吗?”
“是。”
“那我戴着它,是不是就能平安了?”
郑卓想了想,说:“大概吧。不过就算没有它,我也会让你平安的。”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郑卓以为宁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才又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睡了个懒觉。十点多才起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退了房。
两个人出了酒店,往车站走。路过街角的时候,郑卓又去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宁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衣碎了一地。
“好吃。”她说,腮帮子鼓鼓的。
郑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冬日的阳光,街角的糖葫芦,还有这个吃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的女孩。
他掏出相机,趁着宁不注意,又按了一下快门。
“你又偷拍我!”宁发现后,伸手要抢相机。
“这叫抓拍!”郑卓把相机举高,宁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给我看看!”
“不给。”
“郑卓!”
“好好好,给你看。”郑卓把相机递过去,宁接过来一看,屏幕上的自己正咬着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沾着糖渣。
“好丑!”她皱起了眉头。
“不丑,挺可爱的。”郑卓把相机抢回来,“这张我也留着。”
宁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抢。她转过身,继续往车站走,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郑卓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昨天她站在废墟里的样子,想起了她用手指触碰夯土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想起了她说“这些东西会记住他们的”时那种安静的、释然的语气。
那些东西会记住她吗?这段城墙,这些瓦片,这阵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记住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记住她吃糖葫芦的样子,记住她说“我知道”时那种笃定的、温暖的语气。
车子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宁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城。
“还会再来的。”郑卓说。
宁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嗯。”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了回程的车流中。窗外的风景在倒退——灰白色的楼房,光秃秃的行道树,结着薄冰的河流。宁靠在郑卓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偶尔说一句“这个好看”。
郑卓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宁的手又悄悄地塞进了郑卓的口袋里,手指暖烘烘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郑卓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两个人,和一段不长不短的回忆,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