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卓从宁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宁睡得很沉。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继续写稿子，而是坐在床边，看着茶几上那把匕首。
那是宁的匕首。他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会心里一紧。刀身不长，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但刀刃锋利得能照出人影。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结，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他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的要重。这把刀，跟了宁多少年了？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想问。
郑卓把匕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到了书架最上面那层，用一个盒子压住。这个位置宁够不着——不是她真的够不着，而是她不会想到去那里找。
藏好之后，他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宁拿着刀的样子——不是害怕，是那种眼神。那个小偷跪在地上的时候，宁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
那种眼神让郑卓后背发凉。
他知道那不是宁的错。在那个时代，一个刺客面对闯入者，只有一个选择。不留活口，不留后患。这是她活下来的方式，是她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但这里不是那个时代。
郑卓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之前宁说的一句话——“你要是在我们那里根本就活不下去的。”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太善良，而是他太幸运，生在一个不需要用刀来保护自己的地方。而宁的“不善良”，是她用命换来的。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郑卓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天已经大亮了。
他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宁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面前是一口平底锅。锅里有两个煎蛋，形状比上次好了很多，虽然有一个蛋黄的边缘还是破了一点，但至少没有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郑卓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宁头也没回，“练了拳，洗了澡，然后做了早饭。”
“六点？”郑卓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半，“你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宁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身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宁皱了皱眉，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去盛了两碗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大半。手腕上那颗“安”字露在外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把我那把刀放哪儿了？”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书架上面。”
“为什么放那么高？”
“怕你顺手就拿出来了。”
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喝粥。她喝粥的时候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碗端得很稳，筷子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宁忽然说：“昨晚那个人，他还会去别人家吗？”
“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帮他明白了那是错的吗？”
郑卓放下筷子，看着她。宁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是说了。”郑卓说，“但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就像你知道睡懒觉不好，但你每天早上还是不想起。”
宁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粥。
吃完饭，郑卓去洗碗，宁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宁。”郑卓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嗯？”
“你那个匕首，以后别随身带了。”
宁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三国。”郑卓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在这里，你不需要用刀来保护自己。遇到事情，有警察，有法律，有我。”
宁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转过身看着他。
“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连跑步都跑不过我，你拿什么保护我？”
“我拿这个。”郑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这个。”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透过云层漏出来的一小片光。
“知道了。”她说，“不带就不带。”
郑卓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宁的“知道了”不等于“答应了”。这个丫头，嘴上答应得快，下次遇到事情还是会第一个摸刀。他得想个办法，让她慢慢改过来。
“今天去店里吗？”宁问。
“去，说好了包饺子。”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今天比昨天冷了一些，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了一会儿，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塞进了郑卓的口袋里。
“你不是有口袋吗？”郑卓问。
“就塞给你。”宁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郑卓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到店里的时候，刘霞已经在忙活了。案板上铺满了面粉，一大盆馅料摆在旁边，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香味混在一起，光闻着就饿了。
“来了来了。”刘霞看到两个人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快洗手，来帮忙。”
宁洗了手，站到案板前。刘霞递给她一个擀面杖，教她怎么擀皮。宁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霞的手，看了一会儿，接过来自己试。
第一个皮擀出来是三角形的。第二个是椭圆形的。第三个勉强接近圆形，但中间薄四周厚，刘霞说这种一下锅就漏。
“没事没事，慢慢来。”刘霞很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她，“力气要均匀，一边擀一边转，对，就这样……”
郑卓坐在旁边，负责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不漏。他一边包一边看着宁擀皮，看着她从笨拙到慢慢找到感觉，脸上那种专注的表情，和在古城废墟里触摸夯土时一模一样。
“好看吗？”刘霞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什么？”郑卓装傻。
“我说饺子。”刘霞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我说什么？”
郑卓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包。
晓雨从外面买了醋回来，看到宁在擀皮，惊讶地叫了一声：“宁姐你也会这个了？”
“刚学的。”宁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像只花猫。
晓雨笑了，拿纸巾帮她擦了一下：“学得真快。”
包好的饺子摆了好几盘，刘霞去煮饺子，晓雨收拾桌子，宁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
“歇会儿吧。”郑卓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你都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宁坐下来，把手腕上的“安”字转了两圈。她的手指上沾着面粉，把银色的珠子也染白了一些。
“郑卓。”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昨晚说的那个……不让他见血，是怕麻烦。”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拿刀，他可能会伤到你？”
郑卓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昨晚那个小偷瘦得像根竹竿，手无缚鸡之力，他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没有威胁。但如果来的是一个更强壮的人呢？如果对方也带了刀呢？
“所以你还是需要这个。”宁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你的。”
郑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宁已经站起来，去帮晓雨摆碗筷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丫头，嘴上说着“不带就不带”，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不是离不开那把刀，她是怕他受伤。
饺子煮好了，热腾腾地端上来。刘霞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好几个。
“尝尝，宁擀的皮。”刘霞笑着说。
宁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得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自己包的嘛。”刘霞看着她吃，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郑卓坐在对面，吃着饺子，看着宁。她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醋，自己浑然不觉。他忽然觉得，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本能、什么烙印、什么回不去的过去，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就在这里，吃着饺子，手腕上戴着“安”字，脸上沾着面粉，嘴角挂着醋。这些是真的。
其他的，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