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窗外是城市永不沉底的暗红色天光,混着远处霓虹断续的喘息,勉强爬进这间没有开灯的小屋。
我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里,对面,嘉雯蜷在沙发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亮她小半张脸,和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她在讲一个梦。
键盘清脆的嗒嗒声暂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她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像是用冰锥刻在耳膜上。
“昨晚……”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空气中某个点,“我又梦到导督了。”
我握着马克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早已凉透,贴着掌心,这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像在谈论一位每天在街角便利店都能遇到的邻居。
可我知道不是。
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从未有过叫“导督”的人,这名字属于嘉雯持续了三个月的、连绵不断的梦境,一个只在她诡谲梦境中出没的固定角色。
我没出声,只是更安静地听着。
“场景总是灰蒙蒙的,”她继续说,声音飘忽,“像隔着很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看东西。有很多……门。各种各样的门,高的,矮的,华丽的,锈蚀的,有的开着一道缝,有的紧闭,还有的根本没有把手。它们排列着,延伸出去,没有尽头。导督就站在那些门中间。”
“他是什么样子?”我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前两次,她的描述模糊不清,自相矛盾。
可这一次,她沉默了几秒。
“看不清楚脸。”她慢慢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磨损的绒面,“但他很高,很瘦,穿着……有点像很久以前的旧式制服,又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颜色是暗淡的,灰扑扑的。他手里总拿着一串钥匙,很大的、古老的黄铜钥匙,用一根磨损得很厉害的皮绳串着。钥匙互相碰撞,但梦里听不到声音。”
“他在做什么?”
“走路。很慢,在那无数的门之间散步。偶尔停下,用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朝里面看一会儿。又或者,只是站在某扇门前,一动不动,像在倾听。”嘉雯的呼吸似乎变轻了,“昨晚不一样。他停在了一扇特别的门前。那扇门看起来……很普通,老旧的木门,油漆斑驳。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明明看不清脸,可我就是知道,他‘看’向了我梦所在的方向。”
电脑风扇突然加大转速,嗡嗡地响了一阵,又低下去。屋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以及嘉雯依旧平直,却隐约透出某种紧绷的叙述。
“他说话了。声音……很奇怪,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落在脑子里的。他说……”
她又停了。这次停顿更长,长到我几乎以为她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梦游或失神。我耐心地等着,凉透的咖啡在舌根留下苦涩的余味。
“‘每个人的痛苦,’他说,”嘉雯终于接上,一字一顿,模仿着那种非耳闻的“声音”,“‘都是一扇门。’”
我皱起眉。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试图插入理智锁孔,却带来滞涩的不适感。痛苦是门?通往哪里?
“我……在梦里,好像问了他,”嘉雯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确定的梦的余韵,“我问:‘什么门?’”
“他怎么说?”
“他说:‘通往另一个自己的门。’然后,他轻轻晃了一下手里那串钥匙,它们本该无声,我却好像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他说:‘而我,只是个看门人。’”
看门人。导督。这个名字的发音在中文里毫无意义,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甸甸的、不祥的实质。一个在无尽门廊中徘徊的看门人,宣称痛苦是通道。
“后来呢?”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嘉雯蜷缩的姿势更紧了,双臂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屏幕蓝光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他笑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渗进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他笑了。然后,他朝我的方向,举起了手中那串钥匙中的一把。那把钥匙……看起来很新,和其他古旧的钥匙不一样,它在那种灰蒙蒙的光线里,好像自己会发出一点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她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问我……‘要不要看看,门后的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房间里骤然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填满。空调的风声,远处夜车的呜咽,甚至尘埃漂浮的轨迹,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我后背攀上一缕细微的寒意,并非因为室温,而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
嘉雯说完,就沉默下来,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的红黑天幕,仿佛还沉在昨夜梦的残余里,没有完全上岸。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动了动,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吞咽的声音有些响。
“就这些。”她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的飘忽,但眼底那簇异常的亮光并未熄灭,“天快亮的时候,梦就断了。像信号不好的频道,嗤啦一下,全是雪花点。”
我斟酌着词句。“这个梦……听起来比之前的更……”
“更具体。更清晰。也更不舒服。”嘉雯接过话头,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尤其是最后那句问话。”她放下杯子,玻璃底与木质桌面磕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门后的我’……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我没法否认。这个梦的指向性太过明确,甚至带着一丝引诱般的恶意。它不再是之前那些模糊、破碎、充满象征却难以解读的意象,它直接递出了一把“钥匙”,一个“邀请”。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试图将话题拉回相对安全的领域,“截稿日又快到了吧?还有你上次说那个总在深夜给你发奇怪邮件、质疑你考证的读者……”
嘉雯是写一些冷门历史与民俗考据文章的,不算出名,但有一批固定而……嗯,相当投入的读者。其中个别人士的“投入”方式,有时会显得过于炽热乃至偏执。
“也许吧。”她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绒面,“但导督……他不像是我平时日思夜想能投射出来的东西。他太……‘独立’了。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领域。我说不清,但我感觉,他存在于某个地方。那些门,那条走廊,是真实的。至少,对他而言是真实的。”
这种笃定让人不安。我认识嘉雯很多年,她敏锐,偶尔神经质,沉迷挖掘那些被尘埃覆盖的诡异边角料,但向来对所谓“超自然”持一种近乎刻薄的怀疑态度,将其归结为信息缺失、集体幻觉或拙劣骗局。可这次,关于“导督”,她的态度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确认。
“你相信他存在?”我问,尽管知道答案。
嘉雯转过头,蓝光映着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她的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被危险吸引的好奇。
“我相信我梦到的东西,有它自己的分量。”她避开了直接回答,但意思很明显。“而且,他给我的感觉……越来越近了。以前只是远远看着,现在,他会停下来,会说话,会……发出邀请。”
“你不会真想……”
“看看‘门后的我’?”嘉雯飞快地打断我,嘴角那点古怪的弧度又扯了一下,“我不知道。梦里我没回答。但那个问题……它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蜘蛛。”
她不再说话,重新抱起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仿佛在透过城市的光污染,凝视另一个维度的、布满门廊的灰暗空间。
谈话似乎无法继续了。我起身,收拾好自己凉透的咖啡杯,准备离开,让她休息。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她幽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我停下,回头。
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微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线。
“今天早上醒来,我照例记录这个梦。打开电脑文档时……”她顿了顿,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从屏保的星空图案跳回她的文稿界面,最后一行字停在“要不要看看,门后的你?”后面。
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我检查邮件,处理一些读者来信。”嘉雯继续说,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最小化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图片。她打开第一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像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摄,颗粒感很重,画面有些模糊。拍的似乎是一个废弃仓库或者老厂房的内部一角,堆着杂物,光线昏暗。但在照片中央,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扇门。
一扇老旧的、油漆斑驳的木门。
和她在梦里描述的,导督最后停留的那扇门,惊人地相似。
照片下方有简单的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像是自动生成。发件人地址是一团乱码,邮件正文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漆黑的、小小的钥匙形状。
“这是谁发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查不到。”嘉雯关掉图片,蓝光重新成为她脸上唯一的光源,“匿名代理服务器,无法追溯。邮件服务器记录也很干净,就像……凭空出现在我收件箱里一样。”
她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投向我,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以及更深处,一丝混合着恐惧与入迷的、冰冷的光芒。
“这只是第一张。”她轻声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第二张图片。
同样是昏暗的环境,可能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角度。那扇斑驳的木门依然在画面里,但这一次,门前的地面上,似乎多了一小片阴影,形状模糊,难以分辨是什么。
“我还没看后面的。”嘉雯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说……这会是谁寄来的?是哪个读者……在搞恶作剧吗?”
恶作剧?在凌晨时分,在她刚刚讲述了那个关于“门”和“钥匙”的诡异梦境之后,收到一封无法追踪、带着与梦境核心元素高度吻合图片的匿名邮件?
空调出风口的风持续吹着,我却感到那缕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遍了全身。
嘉雯没再等我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眼神空洞,又仿佛穿透了像素,看到了那扇门后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寂静,以及寂静中,那个手持黄铜钥匙、静静等待的高瘦身影。
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个问句后,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弥漫着铁锈与尘埃气味的黑暗里,微弱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