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根市水仙花街。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柔软的轻纱笼罩着街道。
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石板的气味、远处飘来的淡淡煤烟味，以及不知哪家早餐铺传来的烘焙香气。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多是砖石结构，有着陡峭的坡顶、凸出的窗台和刷着灰泥的墙壁，风格介于朴素的乔治亚式与稍显繁复的维多利亚式之间。
行人衣着色调偏暗，男性多戴圆顶硬礼帽，女性裙装虽不乏蕾丝装饰，但整体显得实用而低调。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报童清脆的叫卖声、以及街角擦鞋匠的吆喝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工业时代早期市井画卷。
“除了没有汽车尾气，简直和书本里描绘的十九世纪英国街景一模一样。”薇薇安漫步街头，感受着这份奇异的“熟悉感”。而在这看似平凡的表象之下，涌动着非凡的暗流，这让她觉得一切都格外有趣。
她信步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水仙花街与铁十字街交汇的市政广场。这里比别处热闹许多，广场中央支起了几个颜色鲜艳的大帐篷，人群聚集，喧哗阵阵。似乎是个临时市集或巡回表演团。
好奇心起，她走近些。一个脸上涂满夸张油彩、穿着缀满彩色补丁衣服的小丑，蹦跳着来到她面前，滑稽地鞠了一躬，递过来一张印刷粗糙的传单，然后也不多话，扭身又去招揽其他路人了。
薇薇安接过传单，目光扫过纸上那些陌生的鲁恩文字母。起初如同天书，但下一刻，源自维克托的语感与知识自动浮现，文字的含义清晰映入脑海——这是一张马戏团的宣传海报，预告着晚间将有的杂技、驯兽和滑稽戏表演。
她兴趣缺缺地撇撇嘴。地球上的马戏表演看过不少，这里的想来也大同小异。难道还能有非凡者登台表演不成？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确实贫乏，底层民众为生计奔波，也只有中上层阶级才有余暇和金钱追求消遣。
正打算转身离开，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的小帐篷吸引了她的目光。帐篷门口站着一位脸上涂着奇异暗色油彩、穿着深色长袍的女人，气质与周围喧闹的马戏团成员格格不入，显得安静而神秘。
薇薇安只是出于好奇，朝那边瞥了一眼。门口的女人却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主动迎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美丽的小姐，您是否愿意尝试一下……塔罗占卜？”
塔罗（Tarot）？这个发音让薇薇安微微一怔。在维克托的记忆中，“塔罗”是一种流行的占卜工具，其牌面体系与她前世所知的地球塔罗牌惊人地相似，甚至连许多牌的名称都一模一样。
原主作为神秘学爱好者，对塔罗颇有研究，也曾因好奇把玩过。但当时的维克托心高气傲，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社交游戏或心理暗示，并不真正相信所谓“命运”。
但现在不同了。她亲身验证了非凡力量的存在，自己就是一个“女巫”，掌握着“魔镜占卜”等神秘技艺。在这个世界里，这副看似普通的纸牌，是否真的能撬动命运的丝线，窥见些许真实的轨迹？
更让她心思电转的是维克托记忆中的另一个信息：塔罗牌，据说是那位传奇的罗塞尔·古斯塔夫大帝的“发明”之一，不过在他如繁星般的众多惊世成就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项。
罗塞尔大帝……薇薇安心跳微微加速，回忆起这个传奇般的人物。
罗塞尔·古斯塔夫不仅是因蒂斯共和国与帝国的缔造者，以其法典与军事改革重塑了北大国的政治格局，开辟了通往南大陆的安全航线，更一手推动了划时代的工业革命。他改良的蒸汽机、创立的标准化生产与钢铁冶炼体系，奠定了现代工业的基础；其发明的蒸汽铁甲舰、罐头、报纸等物，则深刻改变了战争形态与日常生活。他如同一位手持异世蓝图的推行者，将整套科技与制度嫁接到当前世界，加速了文明进程，其影响绵延至今，定义了一个时代。
他的生平，他的发明，他留下的诸多谜团，在穿越者眼中，处处透着熟悉的气息。他绝对是一位穿越者前辈！那些所谓的“开创”，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借鉴”与“重现”，是穿越者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乃至攫取权势的最高效外挂。
“等我资金需要扩充，或者想要更稳固的地位时，或许也可以‘借鉴’一些未来的点子，或是投资那些注定崛起的产业……”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被她咽了回去。也许，这正是一个观察本土神秘学实践、甚至验证某些想法的机会。
“我很乐意尝试。”薇薇安颔首，声音平和。
脸上涂着油彩的女人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侧身示意。薇薇安跟着她弯腰钻进低矮的帐篷。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狭小、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中央小桌上的一盏旧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桌面上铺着的深紫色绒布。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草药、灰尘与蜂蜡混合的奇特气味。
女人在桌子对面坐下，示意薇薇安坐在唯一的矮凳上。
女人将一副边缘有些磨损的塔罗牌在绒布上熟练地抹开，又收拢成整齐的一叠，轻轻推到薇薇安面前。她向前倾身，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产生回响：“那么，尊贵的小姐，您想占卜什么？”
昏暗密闭的空间，摇曳的灯火，对面女人涂着油彩、看不出真实表情的脸，以及那压低后显得格外神秘的嗓音……这一切共同营造出强烈的仪式感与氛围。
薇薇安甚至觉得，对方比自己这个正牌“女巫”，看起来更像传说中栖身于森林或市集角落、为人预言吉凶的古老女巫。
根据维克托记忆中的知识，她选择了最经典、也最能反映当前心境的牌阵。“我选择‘过去、现在、未来’ 三张牌阵。”她清晰地说。刚刚降临这个世界，虽然拥有野心，但前路确实迷雾重重。她需要一些启示，哪怕只是心理上的锚点。
对面的女人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保持着那种神秘的微笑：“很好。请您亲自洗牌、切牌。我只负责解读，命运的答案，最终只呈现给询问者自己，也由您自己把握。”
薇薇安依言，拿起那副质地特殊的纸牌。触感略显粗糙，牌背是复杂的星辰与花卉图案。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式，认真地洗牌，感受着纸牌在手中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将牌叠在桌面上切分了三次。
女人将牌重新叠好，置于桌面中央。她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从牌堆最上方取出一张，郑重地放在薇薇安的左手边。“这代表过去。”她的声音更低沉了些。
接着是第二张，放在正中间。“这代表现在。”
最后是第三张，放在薇薇安的右手边。“这代表未来。”
“现在，”女人收回手，目光在油灯光晕中显得幽深，“请您亲自翻开它们，直面命运的纹路。”
薇薇安轻轻吸了口气，首先翻开左手边代表“过去”的牌。
牌面上，一位身着蓝裙的女性，双眼被白布蒙住，双臂被缚在身后。她身处于一个由八把竖直长剑构成的牢笼中央，脚下是泥泞湿软的土地，远处则有城堡的模糊轮廓。整个画面充满了束缚、孤立与无力的意象。
“正位的‘宝剑八’。”对面的女人轻声说道，脸上的微笑似乎淡去了一丝，语气平缓却带着重量，“这张牌诉说孤独、束缚、困境与孤立无援。它意味着您在过去曾遭遇重大的、颠覆性的变故，仿佛置身牢笼，视野被遮蔽，行动被限制，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痛苦，仿佛无人可以伸出援手。那是一段……一切都似乎在向糟糕方向滑落的时期。”
薇薇安捏着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想过这个世界的占卜可能有效，但没料到会如此精准地刺痛那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的过去——克里斯蒂娜的过去——的确如此。出身优渥，像一只被精心呵护在象牙塔里的天鹅，肆意挥霍青春，追逐一切让她感到“活着”的刺激，对家族责任与未来规划漠不关心，因为有父亲，后来有弟弟西里尔顶在前面。
直到那场车祸夺走双亲，她才第一次被推到现实的风口浪尖，却尴尬地发现自己除了玩乐，并无多少真正能支撑家业的能力。她尝试帮忙，却总被弟弟温和而坚定地“请”出办公室。
悲伤与愧疚，被她转化为更疯狂的玩乐，试图在生理的刺激中麻痹自己。
然而命运并未罢手。弟弟西里尔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手术中意外离世，最后一个无私爱她、包容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亲人消失了。尽管好友竭力相助，但家族企业的颓势已难挽回。合作伙伴的背离，亲戚们的觊觎，最终将她和那个摇摇欲坠的“莫里斯”之名，逼上了绝路。在安排好最后一点事宜后，她在那个象征“感恩”的夜晚，从高楼一跃而下，为自己荒唐而又苍白的前半生，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过去的她，不正像是牌面上那个被蒙眼捆绑、困于剑阵之中的女人吗？看不清前路，挣不脱困境，满是泥泞与绝望。
占卜师似乎察觉到薇薇安陷入了某种情绪的低谷，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薇薇安自己从那段灰暗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
“请继续吧。”薇薇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但眼神已然恢复平静。过去的克里斯蒂娜已经死了，现在的薇薇安，拥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占卜师点点头，示意她翻开中间那张牌。
薇薇安伸出指尖，将中间的牌缓缓翻转。
牌面之上，在蔚蓝的天空与明媚的阳光下，一位赤诚的年轻男子与一位年轻女子相对而立，姿态自然，神情纯真。他们身后各有一棵树木，女子身后的树上缠绕着一条斑斓的蛇，而空中，一位展开翅膀的天使张开双臂，仿佛在为他们祝福。整幅画面洋溢着青春、活力、选择、吸引与纯粹的情感连接，毫无**，反而充满神圣感。
“正位的‘恋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