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会结束许久,薇薇安仍静坐在书房的高背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恢复平凡的黑夜圣徽。冰凉的金属触感穿透皮肤,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灰雾、神殿、青铜长桌,以及那位高踞上首、被浓郁雾气笼罩的“愚者”……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深深刻印在她的灵性之中。一次突发异状,一道吞噬视野的深红,她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入了那片超越理解的领域。
直面一位位格如此崇高的神秘存在——这种体验足以让任何知晓世界险恶的非凡者脊背发凉。万幸,那位自称“愚者”的存在,至少在此刻并未流露出直接的恶意,反而十分友好。否则,她这趟本就诡谲的重生之旅,恐怕在起步阶段就会迎来更加荒诞的终结。
这枚圣徽显然是一个“引子”。但薇薇安的直觉告诉她,问题并非出自教会本身。更可能的情况是,自己不幸——或者说“幸运”地——被那位高位存在选为了观察或测试的对象,圣徽只是恰好成为了一个被利用的信标。
“这个世界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她低声自语。这个认知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虽然“愚者”先生看起来很友善,甚至“塔罗会”对她来说有益无害,但面对一位神秘莫测的不明存在,必须要谨慎。
必须出去走走。再这样枯坐下去,她怕自己会被那些盘旋的念头逼疯。
拇指轻轻摩挲食指上的“虚妄之戒”,灵性微动,镜中的容颜便如水波般流淌、重组,化作那张更为低调的金发蓝眸面孔——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日常”伪装。戴上深色宽檐帽,她推开水仙花街1号的门扉。
上午的廷根街道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润气息,让人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她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迈步——
余光瞥见了信箱。
一封信件静静躺在那里,边角微微翘起,像是刚刚被人投递。薇薇安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伸手取出,目光随意扫过信封。
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收件人处,用端庄的花体鲁恩文写着:维克托·奈特 亲启。
能把这封信寄到这里的,只有魔女教派。
薇薇安僵立在信箱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街道上的市井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过了几秒,或许是几个世纪,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屋内,反手关上门。
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闭上眼,深深呼吸。然后拆开那枚带有暗红色火漆的信封。
信不长。寄信人署名“雪伦夫人”,自称是她在廷根的新上司。信中用词温和,甚至透着几分关切,让她这几天好好休息、适应魔药,说以后布置任务时会再联系。没有任务,没有催促,只是一封例行的问候。
但正是这种“例行”,让薇薇安遍体生寒。
这意味着魔女教派仍然盯着她,而她,无处可逃。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魔女教派已经找上门来,而且没有逃避的可能。
但她绝不会像维克托那样,一步步抛弃做人的底线,最终沦为自己不齿的东西。她必须反抗。
可是,怎么反抗?
她一个初入序列7的野生非凡者,孤立无援,身中血液诅咒,如何对抗一个隐秘组织?
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答案逐渐清晰——向正神教会求助。
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虽然可能会失去自由,可能面临终身监禁,但总比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最终万劫不复要好。
至于选择哪个教会……几乎没有犹豫,她选择了黑夜教会。奈特一家世代信仰黑夜女神,这是她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她重新戴上宽檐帽,推开门。午前的阳光洒在脸上,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抬手,招来一辆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出租马车。
“去圣塞琳娜教堂。”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车夫是个脸颊红润的中年男人,他瞄了一眼乘客的衣着,熟练地报价:“好的,女士。4便士。”
薇薇安从钱包中捻出一枚一苏勒的银币递过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载着她驶向那座灰色尖顶的建筑,也驶向一个未知的、混杂着风险与可能的未来。
圣塞琳娜教堂坐落在红月亮街中段,灰色的石砌外墙在午前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薇薇安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蜡烛、熏香和陈旧木头的静谧气息扑面而来。彩色玻璃将日光滤成柔和的绯红与深蓝,在地面和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径直走向信众席,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抬起手,在胸前顺时针连点四下,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绯红之月。她低声诵念:“赞美女神。您虔诚的信徒,祈求您的眷顾与庇护。”
然后,她开始讲述。
她将自己的处境稍作修改——一个被魔女教派诱骗加入的外围成员,尚未沾染血腥,如今想要脱离泥沼,祈求教会的庇护。她讲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一位慈爱的长者倾诉。毕竟,维克托做的那些事,关她薇薇安什么事?这不算在神明面前说谎,她这样安慰自己。
祈祷时,她的意识逐渐沉静。恍惚间,灵性仿佛被某种温暖的力量牵引,一片静谧而无垠的安眠花海在感知中隐约浮现,散发着令人心神宁澈的安宁。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直到一位身着黑袍的神父走近,温和地出声将她唤醒,薇薇安才眨了眨眼,意识重新聚焦于现实的教堂光影之中。
“女士,愿女神庇佑你。”神父的声音平和而尽责,“请问是有什么烦恼,需要倾诉或帮助吗?”
薇薇安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颔首:“抱歉,神父。在这里……让我感觉仿佛贴近了女神的神国,不由自主地沉浸于那份安宁之中。最近确实有些困扰的事,但此刻,在女神的光辉下,它们似乎已经得到了解答。赞美女神!”
说着,她再次于胸前画出绯红之月,姿态虔诚。
离开前,她在神父略显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走向捐款箱,将三张10金镑的纸币从容投入,随后微微欠身,转身步出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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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迎面铺开,将红月亮街的石板路晒出干燥的暖意。薇薇安在教堂门廊的阴影边缘站定,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阵恍惚的沉睡——那真的是普通的瞌睡吗?还是说,她的祈祷真的被黑夜女神聆听了?
她说不准。但她完整地走进了教堂,又完整地走了出来,没有遭遇任何盘问或抓捕。这本身或许就是一个信号:女神至少没有拒绝她。
可惜,没有任何启示,没有任何神谕。难道是要她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暂时无法解答的问题。因为此刻,另一个更现实的困扰涌了上来——
她饿了。
清晨醒来便被塔罗会占据全部心神,之后是信件、惊恐、决断、祈祷……连早餐都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空腹感便格外清晰地翻涌而上。
她抬眼望向街道斜对面,那里有一家西餐厅,暗绿色的遮阳棚向外伸出,门楣上的铜牌刻着花体鲁恩文:“蔷薇餐厅”。
该用午餐了。
她抬眼望向街道斜对面,那里有一家西餐厅,暗绿色的遮阳棚向外伸出,边缘垂着细碎的金色流苏,门楣上方的铜牌刻着花体鲁恩文:“蔷薇餐厅”。这是廷根上层人士常去的餐厅。
薇薇安提起裙摆,穿过街道,推开了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橡木门。
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餐厅内部比街道昏暗些许,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黄油与淡淡肉汁的温暖香气。厚重的橡木地板被岁月磨出柔和的光泽,深绿色壁纸上是暗纹的忍冬藤蔓,沿墙一排卡座以磨光的桃花心木包边,皮革坐垫因经年使用而呈现出舒适的凹陷。壁炉里的火焰安静跳动,将铜制咖啡壶的侧面映出一片流淌的金红。
午间时分的客人不算太多。左侧靠窗坐着两位低声交谈的中年绅士,面前摊着报纸与半杯红酒;角落里独自用餐的老妇人正用叉尖细致地分割一块白身鱼;中央长桌边是一大家子,孩子们努力保持得体,脚却忍不住轻轻晃动。
薇薇安被引至靠墙的双人卡座。她脱下宽檐帽置于身侧,接过侍者递来的皮质菜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那些已经熟悉的鲁恩文。
前菜栏里有“间海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与黑麦面包”、“勃艮第风味焗田螺”以及“清炖牛肉茶”。主菜部分占据了菜单近半篇幅:普利兹港当日捕捞的鳎鱼佐褐色黄油柠檬汁、慢炖十二小时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黑胡椒鹿里脊配红加仑酱、烤羊排裹香草面包糠……
“一份香煎小牛里脊,”她合上菜单,抬眸,“配烤时蔬和土豆泥。酱汁请单独盛放。”
“酱汁需要选择吗?今日有红酒骨髓汁、黑胡椒酱、蘑菇奶油——”
“红酒骨髓汁。”她顿了顿,“前菜要清炖牛肉茶。”
侍者颔首记下,收走菜单,为她倒上一杯尚有余温的伯爵红茶。薇薇安端起细骨瓷茶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烫意,浅浅啜了一口。茶色清澈,香气端正,不涩。
等待的时间里,薇薇安,看着窗外街景发呆。一个戴格子鸭舌帽的报童跑过,腋下夹着一摞晚报;两位提着购物篮的太太并肩走过橱窗,正在讨论某位裁缝新到的秋冬季衣料;一名穿灰色风衣的年轻男子从文具店出来,抱着用牛皮纸包裹的画框……
平凡得像任何一个午后的廷根街道,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清炖牛肉茶很快端了上来。
汤色澄澈如琥珀,几乎不见油星,细碎的香芹末漂浮其间,牛肉已被炖至软烂,用汤匙轻轻一拨便散成细丝。她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滚烫,鲜醇,带着骨髓深处才有的甘润香气。
薇薇安垂着眼帘,慢慢饮完了一整盅。侍者适时出现,收走汤碗,为她换上一副新的热餐盘。
主菜呈上时,她微微扬了扬眉。
白瓷盘中央,一块约三指厚的小牛里脊安静卧着,表面煎出漂亮的深褐色十字网格,边缘微微焦脆。横切面露出柔嫩的浅粉色泽,肉汁正缓慢地渗出,浸润着盘底。
酱汁另盛在白瓷小盅里,红酒骨髓汁浓稠如深色丝绸,表面泛着薄薄一层油光。她执起银勺,均匀地浇淋在肉排表面。酱汁裹挟着酒香与骨髓的醇厚,缓慢流淌,渗进每一道煎纹。
烤时蔬整齐码放在肉排左侧。手指胡萝卜保留了橙红色的茎段,被黄油与蜂蜜烤至表面微皱,甜香被充分激发;小洋葱外皮焦黄,内里已软糯如泥;芦笋翠绿,咬下去仍有清脆的断裂声。
土豆泥盛在另一只小铜锅里,表面浇了一汪融化的黄油,正中央凹陷处撒着极细的肉豆蔻粉。
薇薇安用刀叉切开第一块牛肉。
刀刃毫无阻碍地滑入,肉纤维在齿间散开,柔嫩得近乎不真实。红酒的深邃、骨髓的浓郁、以及牛肉本身被完美保留的甘甜,在口中次第铺陈。她咀嚼得很慢,让每一种味道都充分展开,然后咽下,又切了第二块。
她蘸了更多酱汁。
土豆泥绵密,几乎没有颗粒感,黄油的咸香与肉豆蔻的暖辛在口中缓慢化开。烤胡萝卜表面蜂蜜焦壳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内里烫软,甜味被高温驯服得温润。
壁炉里木柴噼啪轻响,邻桌压低了嗓音交谈,银器偶尔碰撞杯盘,发出清脆的叮声。
薇薇安安静地吃完了整块牛肉。
“需要咖啡吗,女士?”
“不必,谢谢。”她微微欠身,“结账。”
账单是一镑三便士。薇薇安从钱包里取出一镑置于账单夹内,侍者会意点头,很快将找零返还。
她重新戴上宽檐帽,向侍者颔首致意,推开了餐厅的门。
午后廷根的风迎面拂来,带着街道上隐约的煤烟味与更远处不知哪家面包房飘出的烘焙香气。马车还等在原地——她预付了来回的车资,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慢悠悠地啃着一块黑面包。
薇薇安登上车厢。
“回水仙花街1号。”她说。
车轮重新碾过石板路,辚辚声均匀如摇篮曲。她靠进座位,薄荷糖在舌下缓缓融化,胃里温暖而饱足,灵性也不再像清晨时那样紧绷欲裂。
马车拐过红月亮街的街角,圣塞琳娜教堂的灰色尖
顶在后视窗里逐渐缩小,最终隐没于连排的屋顶之间。
她忽然想,至少现在还活着,或许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