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回到水仙花街1号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许。胃里那份熨帖的饱足感,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黑猫。
它就趴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侧躺着,四条腿舒展开来,姿态慵懒得近乎放肆。午后阳光斜斜洒落,在它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色轮廓——那皮毛黑得纯粹,黑得彻底,没有一根杂毛,仿佛是从夜色最深处裁剪下来的一小块,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乌木,泛着丝绸般柔和的微光。
薇薇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黑猫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耳朵轻轻动了动,然后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瞥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寻常猫类那种黄铜般的暗金,而是纯粹、透亮的金色,像两枚被阳光照透的琥珀,又像是融化了的黄金凝成的珠子。它就这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警惕或好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倨傲的从容——然后它重新把头枕回前爪上,继续睡了。
薇薇安站在原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居然这么不怕生。
太可爱了。
她前世就喜欢猫。伦敦阴冷的雨天里,那些蜷缩在咖啡馆窗台、书店暖气片旁的猫,总能让她多看几眼。但她从未养过——弟弟对猫毛过敏,后来是没时间,再后来……是没有必要了。可此刻,看着这只坦然占据她家门口的黑猫,她心里某处柔软的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纯色的黑猫。在她的故乡,人们说黑猫不吉利,是女巫的同伴。她以前从不信这些,现在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些想笑。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巫,在自家门口遇见一只黑猫,这算什么?命运的幽默感吗?
她缓慢地蹲下身。
黑猫仍然不动,只有耳朵轻轻转了转,像是在听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薇薇安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与它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立刻伸手。她当然记得猫的习性——大多数会弓起背、炸开毛、发出威胁的哈气声。但她好歹是一名序列7的非凡者,还不至于被一只猫咬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让自己的动作足够缓慢、足够可预测。
慢慢地,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团黑色皮毛的瞬间,她微微一怔。手感很好,柔顺丝滑,毛发的质地极好,细密而柔软,底层有温热传来——只是略微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之后没有好好梳理,但明显是有人养过的。
黑猫一动不动。
薇薇安屏住呼吸,手掌轻轻覆上去,从肩胛骨的位置向后抚摸。毛流顺从地在她掌心下倒伏,又在她手指离开后恢复原状。那只金色的眼睛半睁开来,睨了她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阖上了。
她胆子大了起来。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一起抚弄那团黑色的柔软,从脖颈到脊背,从肩胛到腰侧。黑猫终于有了反应——它轻轻“哈”了一声,气息从喉咙深处吐出,像是一种默许,没有更多动作。
薇薇安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放缓了声音,让语调变得轻柔而缓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小猫咪,有主人吗?”
黑猫没有反应。耳朵都没动一下。
她把这沉默当作否定的答案。
“没有主人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更轻了,带着一点试探和期待,“那你愿意……成为我的猫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一只猫能听懂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絮叨罢了。
可黑猫仍然没有动。
没有抗拒,没有逃跑,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她的意思。它就那样蜷在她家台阶上,任由她的手掌在它背上缓缓抚摸,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薇薇安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雀跃。她知道这逻辑站不住脚——等真主人找上门再说吧,她只是……先替那个或许不存在的主人养几天。
她把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抛到脑后,双手轻轻探入黑猫身下。
抱起它的时候,她的动作格外温柔,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黑猫在她怀中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枕在她手臂的弯折处,尾巴垂落下来,轻轻晃了晃,然后又不动了。
温顺得不像是真的。
薇薇安低头看着怀中那团纯黑,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对这番颠簸毫不在意。她能感觉到它身体的重量,温热而实在,以及那层柔顺皮毛下缓慢有力的心跳。
她腾出一只手,从钱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进门的时候,她侧过身子,小心地不让黑猫碰到门框。穿过玄关,走向客厅,午后的光线透过凸肚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刚捡来的黑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荒谬。
在自家门口捡了一只极其乖顺的猫,甚至没有一点反抗。
她低头,黑猫仍然闭着眼睛,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它说,“你就叫赫卡特吧。”
她把赫卡特放在沙发上。黑猫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薇薇安站在客厅里,盯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家里没有任何可以喂猫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沙发时,赫卡特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水仙花街拐角处有一家杂货铺,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薇薇安进去时,她正从烤炉里往外拿新出炉的黑麦面包。
“下午好,女士。”妇人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那身低调却质地上乘的裙装上停留片刻,“需要点什么?”
薇薇安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挑了几样耐储存的蔬菜、一袋吐司、一小罐黄油。然后她走到肉铺柜台前,看着案板上陈列的肉类,犹豫了一下。
“有鱼吗?”
“今早刚从间海那边运来的鳕鱼,新鲜着呢。”妇人用刀尖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里面整齐码着银白色的鱼段,冰块还没完全融化。
薇薇安要了两块,又切了一小片牛肉——万一赫卡特不喜欢吃鱼呢?她没养过猫,但隐约记得猫应该是爱吃鱼的。
结账时她顺手拿了一小罐牛奶。总共花了不到三先令。
提着布袋往回走时,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的时间,周末去超市采购的日子。那时她买的东西永远是一个人吃的分量,速食意面、罐装浓汤、盒装沙拉——方便,快捷,不需要考虑任何人。
现在她买了一小块牛肉和两块鳕鱼,因为家里有一只猫在等她。
这感觉有些遥远,但并不坏。
回到家中,赫卡特还在沙发上睡觉,连姿势都没变过。薇薇安提着布袋进了厨房——这间厨房她还没正经用过,原主维克托显然不擅长烹饪,橱柜里只有一筐鸡蛋和一些面包。
她把鳕鱼冲洗干净,切下一小块,剩下的收进冰柜。鱼肉煮熟后切成细碎的小块,放进一个从碗柜里翻出的浅口瓷碟。
清水倒进另一只小碗。
她端着这两样东西走到沙发前,蹲下身,把碟子放在赫卡特脑袋旁边。
食物的香气似乎终于有了效果。赫卡特的鼻子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碟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吃吧。”薇薇安轻声说。
赫卡特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低下头,嗅了嗅鱼肉,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水。它喝得很优雅,像是在品尝什么值得尊重的食物。
薇薇安在沙发边坐下来,看着它一口鱼肉一口水地吃完。吃完后,赫卡特舔了舔爪子,擦了擦脸,然后——直接跳上她的膝盖,团成一团,继续睡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手放在那团温热柔软的黑色皮毛上,缓缓抚摸。赫卡特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里,她坐在自家沙发上,膝盖上窝着一只刚捡来的黑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柔顺的皮毛。时间变得缓慢而模糊,窗外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辚辚声,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近处只有赫卡特均匀的呼吸和她手掌下那稳定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身,小心地把赫卡特挪到沙发垫上。黑猫不满地动了动耳朵,但没有醒来。
她回到书房。
《罗塞尔大帝生平与时代》还摊开在书桌上,维持着她被拉入塔罗会之前的样子。薇薇安重新坐进高背椅,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很难集中精神。
罗塞尔大帝,穿越者前辈。
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痕迹:蒸汽机的改进、社会制度的构想、那些流传后世的童话和诗歌——还有塔罗牌。他用这些东西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站稳了脚跟,最终成为一代大帝。
她呢?
薇薇安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她有钱,有非凡能力,有一个危险的“魔女教派成员”身份,还有一个刚刚开始的塔罗会。前路看起来广阔,却也布满荆棘。
她需要计划。
首先,魔女教派那边。她继承了维克托的身份和任务,是继续伪装成那个被操控的可怜虫,还是找机会反杀?后者风险太大,前者又太被动。或许可以两边周旋,利用教派的资源获取晋升材料和情报,同时寻找解除血液诅咒的办法。
其次,官方非凡者,可以保持不近不远的关系,暂时没什么正面冲突。
再次,塔罗会。那个每周一下午三点的聚会,是一个难得的平台。“倒吊人”看起来经验丰富,可能是个官方非凡者;“正义”是个有钱的贵族小姐,人脉广阔;而“愚者”……
她的手指顿了顿。
“愚者”的存在,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估量的变数。
最后,晋升。她现在只是序列7,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远远不够。她需要找到序列6“欢愉魔女”的配方和材料——魔女教派那里应该有,但需要足够的贡献换取。
她抽出一张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列提纲:
- 魔女教派:保持联系,获取信任,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 官方:暂时不确定,保持警惕
- 塔罗会:积极参与,获取信息和资源
- 晋升:收集序列6情报,准备材料
- 资金:确保安全,可考虑投资
- 赫卡特:……好好养着
写到最后一项目时,她笔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列完这份简陋的计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厨房随便热了热面包,配着黄油对付了一顿晚饭。
赫卡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薇薇安掰了一小块面包递过去,它嗅了嗅,扭头走了。
“挑食。”薇薇安嘀咕了一句,把面包塞进自己嘴里。
晚饭后她又回到书房,继续翻阅那本《罗塞尔大帝生平与时代》。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只有穿越者才能看懂的蛛丝马迹。
确实有一些。
比如罗塞尔早年写过一首诗,里面有“我曾见过你们无法想象的美”这样的句子——薇薇安看到这里时差点把书合上。这分明是《银翼杀手》的台词。
比如他推广的“塔罗牌”游戏,规则和地球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比如他留下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而力量需要代价。”这话在地球上只是老生常谈,但在一个真正存在“知识=失控=疯狂”的世界里,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她一直读到眼睛发酸,才终于合上书。
九点了,今天早点睡。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洗漱。路过客厅时,赫卡特还蜷在沙发上,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晚安。”薇薇安随口说。
黑猫没有回应。
她躺到床上时,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塔罗会,教堂,午餐,黑猫,计划……这些片段在脑海中逐一闪过,然后被睡意渐渐吞没。
她很快睡着了。
意识从深渊般的沉睡中浮起时,薇薇安最先察觉到的是重量。
很沉。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从胸口到腰腹,带着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不是被子——被子的重量她早已习惯。这是一种更实在、更有轮廓的压迫感,像是……
像是有人在抱着她。
薇薇安的呼吸顿了一瞬。睡意如潮水般退去,意识瞬间清醒。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让其他感官运作起来:触觉告诉她,那东西确实在抱着她——有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有腿压在她的腿上,有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
呼吸。
有呼吸,是活物。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卧室里投下朦胧的银灰色。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张脸正贴在她肩窝处。
那张脸有着月光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和她自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那张脸有着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张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正熟。
那张脸,好看得和她一模一样。
薇薇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直接把身上那人掀到了一边。
“什么——”
那人被她掀翻在床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然后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和她完全相同的轮廓——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身材,同样的银色长发,甚至连身上那件白色睡裙都和她穿的一模一样。
那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和她一样。
“亲爱的,”那人打着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醒了?”
薇薇安瞪着她,大脑一片空白,现在的场景就像恐怖片一样: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但薇薇安立刻冷静下来,区区一个梦镜还想吓我?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白嫩的大腿——嘶!好痛!
这里居然不是梦境。
薇薇安呆了一下。
“不用害怕,这里不是现实,只是你的一个特殊梦境。”好像担心薇薇安逃跑,少女连忙说:“我也不是什么幽灵,而是你的镜中人——维维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