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是什么?这片梦境又是什么情况?”
薇薇安的声音在黑暗中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却激不起任何回响。她盯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掐过大腿的姿势——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这一切的真实性。
维维恩歪了歪头,月光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流淌。那个动作让薇薇安想起赫卡特——同样的慵懒,同样的理所当然。
“每一个刺客途径的非凡者,都拥有一个镜中人。”维维恩开口,语气像在陈述真理,平静、笃定,不带任何修饰,“从服下序列9‘刺客’魔药的那一刻起,镜中世界便会诞生一个镜中人。那个镜中人与你同时生长,与你记忆互通,与你——”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与你性格相反。”
她说到这里,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薇薇安的脸。薇薇安下意识往后一缩。
维维恩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只是收回,继续道:“本来你是见不到我的。刺客途径要到高序列才能接触镜中世界,你才序列7,离高序列还远得很。”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是特殊的。”维维恩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你身上有某种特殊性,这个特殊性不足以让你进入镜中世界,却足以让你在这片梦境里看见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那片被月光浸透的黑暗,那扇隐约映出影子的穿衣镜,那张两人刚刚一同躺过的床。
“至于这片梦境是怎么来的,”维维恩耸了耸肩,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我不知道。”
薇薇安盯着她。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青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无辜的诚实。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心理学书籍——说谎者会有微表情,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会不自觉地触碰面部。但眼前这个少女,从醒来至今,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溪水,每一个眼神都直接得像刀刃。
要么她是个顶尖的说谎者。
要么她说的都是真话。
“镜中世界是什么?”薇薇安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维维恩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有什么特殊性?”
“不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薇薇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猛地抽出,月光在她掌心凝集、冻结、塑形——眨眼之间,一根长约一米的冰枪已然成型,枪尖直指维维恩的咽喉。
冰霜的寒意在空中弥散开来,让本就清冷的卧室又降了几度。
维维恩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前的冰尖,又抬起头,看向薇薇安。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月光下绽放——纯粹、无辜,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亲爱的,”她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冷静一点。”
薇薇安的枪尖没有收回。
“我是你的镜中人,”维维恩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与你的记忆是互通的。你记得的,我都记得;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所以——”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薇薇安的眼睛里,“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伦敦的那个雨夜。我知道感恩节。我知道——”
“够了。”薇薇安的声音发紧。
维维恩听话地停住。
月光静静流淌。冰枪的寒意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霜花,缓缓飘落。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维维恩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薇薇安没有应声,但枪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因为你是本体,我是镜中人,”维维恩说,“我死了,你不会有事。你只会感到疼痛,然后消耗一点灵性,。但你死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抵在喉前的冰枪。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们就都真死了。”
她说着,抬起头,那双和薇薇安一模一样的青灰色眼睛里,映出薇薇安自己的脸。
“所有,”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活着的人。”
冰枪在空气中凝固了许久。
然后,一寸一寸,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冰霜消融,化为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薇薇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从醒来至今,从塔罗会到教堂,从黑猫到信件,从祈祷到月光下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的神经就一直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
维维恩没有回答。她只是挪了挪身子,靠近薇薇安,然后——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拉过薇薇安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轻轻握住。
那动作里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稚气的依赖。
“你不用道歉,”她抬起头,对薇薇安眨了眨眼,“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个人。换我也会吓得拿冰枪戳人。”
薇薇安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单纯的、笃定的陪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和我记忆互通,”薇薇安道,“那你应该知道……我之前一直在害怕。”
“嗯。”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
她斟酌着措辞。
“——黏人?”
维维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呀。”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薇薇安听出了那轻松之下的一丝——孤独。
一个从诞生起就困在镜中世界的倒影。一个只能透过本体的眼睛看世界的囚徒。一个永远与本体性格相反、却共享着同一份记忆的……存在。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前这个少女。
敌人?朋友?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