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之月的清辉透过凸肚窗倾泻而入,在水仙花街1号的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银霜。
薇薇安站在门厅与客厅的交界处,右手还搭在虚掩的房门上。维维恩那句“有人入侵了梦境”让她停住了脚步。月光银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她侧耳倾听——但梦境的空间里,听觉并不能告诉她太多。
“什么人?”她在心里问。
“不知道。但敢这么嚣张地直接入侵别人梦境,除了值夜者,我想不出别的。”维维恩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笃定,“别担心,这里是我们的主场。你在这里能保持清醒,他影响不了你。而且我能从旁协助——我们可以在心里对话,他听不见。”
薇薇安微微颔首。
她没有急着迎出去。反而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客厅,在绒面沙发上落座。茶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红茶——梦境的逻辑就是这样,只要你足够专注,细节就会自动补全。薇薇安的外貌也变为金发的形象。她端起骨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茶香清润。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踩在现实的地板上,而不是梦境虚无的边界。
那道身影穿过门廊,走入客厅。
薇薇安的视线从茶杯边缘掠过去,将对方收入眼底。
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鬓角已有几缕银丝,但身材依旧挺拔,黑色长款风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他摘下黑色的半高丝绸礼帽,露出有些高的发际线,随手将礼帽放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他来过了无数次。
但真正让薇薇安留意的,是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得近乎沉寂。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阅尽世事之后的笃定——仿佛任何伪装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却又不会因此生出任何波澜。眼底深处,还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一个人背负的东西。
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姿态自然,目光扫过茶几,看到另一只骨瓷杯,便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错的红茶。”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天气。
“您喜欢就好。”薇薇安放下茶杯,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邓恩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看着。但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薇薇安感觉自己的每一寸伪装都在无声地剥落。
“我是黑夜教会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邓恩·史密斯。”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今天上午,你向教会寻求帮助了,对吧?”
薇薇安没有掩饰。她轻轻颔首,坐直身体,让姿态从松弛转入正式:
“是的,先生。我现在急需你们的帮助。”
邓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足够漫长,漫长到薇薇安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
“你是非凡者。”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什么途径,什么序列?”
薇薇安心底微微一紧。
维维恩的声音及时响起:
“告诉他你是猎人途径序列9。反正你向女神祈祷的时候,没说过自己是什么途径——这不算是欺瞒。”
薇薇安在心里飞快盘算。
她是序列7的女巫。如果说出真相,魔女教派的身份、手上可能沾过的人命、教派那堆烂账……足够让她在教会的监狱里待到骨头化成灰。
但如果只说自己是猎人途径的序列9,就还有回旋的余地。猎人途径的非凡者虽然也常在灰色地带活动,但至少不像魔女那样被正神教会视作必须清除的对象。
“我是猎人途径,序列9。”她迎向邓恩的目光,回答得平静笃定。
邓恩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给你两个选择。”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晚的月色,“一个是加入我们,成为一名值夜者。”
他抿了一口茶。
“另一个是被我们抓起来,终身监禁。”
放下茶杯,他补了一句:
“自己选吧。”
薇薇安:“……”
维维恩在她心里笑出了声:“……这有得选吗?被抓起来还不如死了呢。”
“对了。”邓恩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看过来,语气依旧平淡,“不要想着能逃出去。我们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们不在乎你过去的身份——你现在的这个,肯定是假的。给黑夜教会做事,总比给魔女教派那种邪教做事要好,对吧?”
薇薇安沉默了两秒。
官方组织都这么直接的吗?
但邓恩说得对。两个选项里,只有一个能选。
“先生。”她抬起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很乐意加入你们。”
邓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很好。”他说,“你加入就直接是正式成员。我们正好缺人手,拥有的途径又比较单一,需要你这样的成员来补充。”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现在开始,你是黑夜教会非凡者组织‘值夜者’的一员了。你可以叫我队长。”
“明天,你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来报到。你可以去教会问一下当值的神父,他会告诉你怎么走。”
“好的,邓恩队长。”
她抬眸看向邓恩。
邓恩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她。
“差点忘了正事。”他的语气转为正式,“你入职的事情,等明天到了值夜者总部再说。现在,我们先谈谈魔女教派。”
薇薇安的脊背微微一绷。
她没有说话,只是迎向邓恩的目光。
“你有把柄在他们手上吧?”邓恩问。依旧是陈述的语气。
“是的。”她没有隐瞒,“加入魔女教派的时候,他们要了我一管血。他们说可以通过血液诅咒我。”
她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不夸张,也不掩饰。那是任何人在提及“血液诅咒”时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邓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血液诅咒——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有能力帮你解决。”
薇薇安微微一怔。
邓恩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之后,你继续待在魔女教派。”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平时你在值夜者这里任职。他们给你发任务的时候,再来报告给我,和我商量。”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薇薇安。
“我是你的唯一接头人。卧底的事,在廷根市值夜者中,只有我知道。”
月光下,那个鬓角斑白的男人端坐在对面沙发上,姿态放松,目光笃定。他说出“只有我知道”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强调,没有任何郑重其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薇薇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顺眼了不少。虽然半夜私闯民宅,虽然给的选项根本没得选,但薇薇安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好的,邓恩队长。”她微微一笑,语气真诚了几分,“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邓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向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那顶半高丝绸礼帽,戴回头上,整了整帽檐。
然后他转身,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的薇薇安。
“明天见。”
他说。
“虽然现在还在梦中,但还是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大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梦境模糊的边界之外。
薇薇安靠回沙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维维恩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有心思喝茶。”
“还行。”薇薇安在心里回应,“至少不是最坏的结局。就像邓恩队长说的那样,为黑夜教会做事,总比魔女教派好。”
“加入值夜者可是会失去自由的。”维维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可能会一辈子被教会束缚。”
“那又如何。”薇薇安望着窗外那轮绯红之月,声音平静,“总比堕落为野兽好。大不了以后直接逃跑——我又不在乎通缉。”
“那就只能委屈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