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喝完杯中的茶,将骨瓷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瓷与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梦境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沙发边缘,正打算去卧室进入深度睡眠——
灵性忽然微微触动。
那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一种……预感。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又仿佛有什么被她忽略的东西正在靠近。
薇薇安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沉稳,不急不缓,和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门开了。
邓恩·史密斯站在门口,黑色长款风衣一丝不苟,半高丝绸礼帽还戴在头上。他看了薇薇安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取了个东西又折返回来。
“突然想起来。”他说,语气平淡,“今晚有个任务,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先熟悉一下工作。”
他顿了顿,顺手带上身后的门。
“虽然还没有正式签合同,但你已经算我们的一员了。”
薇薇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
“真的可以吗?”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值夜者内部管理这么……嗯——这么宽松吗?”
她特意在“宽松”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揶揄。
邓恩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浅淡,却难得地带着一丝真正的温度。他伸手整了整帽檐,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别看我们是官方非凡组织,实则内部管理也比较轻松。”他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调侃的意味,“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就行。”
他顿了顿,朝薇薇安眨了眨右眼。
“当然,隔壁代罚者就没这么好了——他们可是军事化管理。还好你找的是黑夜教会,而不是风暴之主教会。那群家伙可不会关爱淑女。”
薇薇安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眨眼逗得唇角弯起,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松缓了几分。
“看来我是十分幸运地遇上您这样的绅士。”她同样以玩笑回应,“没用武力请我去值夜者总部喝茶。”
邓恩的笑意深了一分,但很快收敛回去。
“不说废话了。”他说,“我在外面的马车等你。清醒之后,快点收拾好,出来找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如水波般消散在空气中。梦境恢复寂静,只剩窗外那轮绯红之月还挂在天边。
薇薇安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廊。
维维恩的声音带着无奈在心底响起:
“所以,你就这样被他拉进了值夜者?不推脱一下吗?”
“没必要。”薇薇安在心里回答,“邓恩队长铁了心要让我加入,他知道我没有其他选择。”
她顿了顿,转身走向楼梯。
“没事,我感觉加入值夜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规定范围内很自由。”
她在楼梯中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绯红的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她脸上,在她唇边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况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她的声音在梦境中轻轻回荡,“一边为官方组织打工,一边在邪教组织卧底,哦,还有个疑似鞋身组织的塔罗会——”
她轻轻笑了一声。
“未来的日子可真疯狂啊。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维维恩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疯了……”
伴随着维维恩未说完的话,薇薇安的意识逐渐上浮,脱离梦境的边界。
她睁开眼睛。
绯红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痕,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薇薇安躺在床上,盯着那片绯红愣了片刻。
异世界的月亮,原来是红色的。
她今天早上才醒来,还没来得及看过这里的夜空。
她在床上又躺了片刻,才起身换衣。
黑色长裙,同色短外套,腰带束出纤细的弧线。她站在穿衣镜前,用虚妄之戒将容貌调整为那张低调的金发蓝眸面孔——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日常”伪装,足够得体,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
她推开了水仙花街1号的大门。
一辆马车正静静停在门外。
车厢上印着“双剑交叉,簇拥王冠”的徽记——那是鲁恩王国警察系统的标志。。
薇薇安踩着脚踏登上车厢,推开车门。
车厢内铺着深色的厚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车窗的帘布半掩着,路灯的光影一道接一道地从缝隙间滑过,在厢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晕。
邓恩坐在靠里的位置,黑色长款风衣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深色的马甲。他靠着厢壁,姿态放松,半阖着眼,似乎在小憩。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像是被夜风吹过之后没有仔细整理,反而给他添了几分不羁的味道。他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扣子随意地扣了两颗,露出里面深色的马甲和白色衬衫的领口。
他正侧头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分明,轮廓深邃。路灯的光影一道接一道地从他脸上滑过,明明暗暗之间,那张脸显出一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带着几分诗人式忧郁的英俊。
薇薇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邓恩睁开眼睛,看向她。
“坐吧。”他说,语气平淡,指了指伦纳德身旁的位置。
薇薇安颔首,在伦纳德旁边落座。裙摆在车厢地毯上铺开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拢了拢鬓角垂落的发丝,动作自然而从容。
伦纳德从窗外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冒犯的凝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的怔忡。路灯的光影恰好在这时滑过他的脸,将那一瞬间的失态照得无处遁形。
他很快别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位是伦纳德·米切尔,值夜者的一员。”邓恩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你好,伦纳德先生。”薇薇安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清润,“我叫薇薇安·达克汀,你可以直接叫我薇薇安。”
伦纳德转回头,动作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才开口:
“你好。”他的声音低沉,“伦纳德·米切尔。”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样太简短了,又补了一句:
“你可以直接叫我伦纳德。”
薇薇安唇角弯了弯:“好的,伦纳德。”
伦纳德的目光移向车窗外的夜色,又恢复了那种诗人式的气质。
邓恩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窗外的街景一道接一道地掠过,路灯的辉光在厢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薇薇安侧头看向邓恩。
“队长,可以问一下这个任务的详情吗?”
邓恩睁开眼睛,看向她。
“当然可以。”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日常的闲聊,“今天早上,警方发现韦尔奇·麦格文和娜娅一起在韦尔奇家中自杀。韦尔奇先生用头撞墙,撞了很多下,撞得满墙都是血,娜娅女士将自己淹死在了一个水盆里,嗯,用来洗脸的那种。”
他顿了顿。
“现场很诡异,明显不是普通的自杀。案件从警察局转到了我们手里。”
薇薇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经过初步调查,应该是黑占卜。”邓恩说。
“黑占卜?”薇薇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她知道占卜是什么——在成为“女巫”之后,她也掌握了一些基础的占卜手段,只是还没来得及真正使用过。但“黑占卜”这个具体术语,维克托的记忆里并没有。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邓恩的眉间微微蹙了一下,“等你入职之后,会系统地学习神秘学知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薇薇安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
“所以我们要去韦尔奇家深入调查?”
“不是。”邓恩摇头,“韦尔奇家我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问题现在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看向薇薇安,那双深邃的褐眸里映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辉光。
“这两名死者最近和班上一位关系要好的同学一起解读一本第四纪的笔记。那本笔记大概率与非凡力量有关。按照以往的经验,那个同学也应该自杀才对。”
他顿了顿。
“但他没有。他带着笔记回到家,活了下来。笔记失踪了。白天我们假扮警察上门寻访,他显然没说实话。”
薇薇安微微蹙眉:“他叫什么?”
“克莱恩·莫雷蒂。”邓恩说。
“所以我们要去找这个嫌疑人?”
“是的,我本来想等我们的‘通灵’专家到了,再上门。”邓恩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放松,“没想到她提前到了。”
“‘通灵’专家?”薇薇安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词吸引,“是非凡者吗?”
“对。”邓恩颔首,“她叫戴莉·西蒙妮,是‘收尸人’途径的序列7,通灵者。以前是廷根市值夜者的一员,后来调到恩马特港。”
他看向薇薇安,那双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长辈式的温和。
“等会儿带上那个嫌疑人去韦尔奇家,戴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你可以和她聊聊。她很有天赋,应该能在非凡之路上给你不少提示。”
薇薇安微微一怔。这位队长比她想象的要周到得多——不仅主动介绍任务细节,还特意安排了让她学习的机会。
“戴莉女士是序列7,”她顺势问道,“那队长和伦纳德是什么序列?”
“我是‘黑夜’途径的序列7,梦魇。”邓恩的语气依旧平淡,“伦纳德是同途径的序列8,午夜诗人。”
序列7。
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竟然和她一样是序列7。
薇薇安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她原以为邓恩至少会是序列6——毕竟他给人的感觉太过沉稳,像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
但她很快想明白了。序列越高,越接近疯狂,越容易失控。官方非凡者的晋升比野生非凡者更加谨慎,需要足够的积累、足够的准备,以及足够的理由。不是不能升,而是不敢轻易升。
伦纳德忽然开口:“你是什么途径?”
他的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薇薇安脸上。
薇薇安迎向他的视线:“猎人途径,序列9。”
伦纳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似乎对“序列9”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一个野生非凡者,能顺利成为序列9已经算幸运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向窗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马车内重新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邓恩说,推开车门。
月光涌了进来。
铁十字中街的街景映入眼帘。街道两侧是连排的联排房屋,红砖墙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此刻大多已熄了灯,只有零星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煤气灯光。更远处,一根煤气灯杆孤零零地立在人行道上,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邓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先入梦试探。如果有异常,你们再进来支援。”
他踏出车厢,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很快融入了远处的黑暗。
伦纳德望着邓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薇薇安。
他说:“你现在还不是正式成员,所以只能在这等着。”
薇薇安想了想:“我知道,但你不用和队长一起去吗?”
“这种任务我派不上用处,只需要队长就够了,他可是十分可靠的。”伦纳德如实说出他的“无能”。
薇薇安转头望着窗外那轮绯月,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她预想的要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