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消散在走廊里，二年B班的教室还浸在话剧选角的喧闹余温中。斜切进窗户的阳光把浮动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吹得满教室都是。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的噩梦——戏剧部部长举着剧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说“林同学很适合演灰姑娘啊”，全班瞬间炸开的附和掌声，还有身边苏沫橙带着笑意的举手发言：“我要演姐姐，欺负她的那个。”
开什么玩笑。
就在几十个小时前，我还在和以前的哥们通宵打新出的射击游戏，现在却要穿着蓬蓬长裙，在全校面前演一个等着王子拯救的柔弱公主。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到教学楼底下去。
“安静一下，同学们。”
班主任推开门走进来，指尖敲了敲讲台，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这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笑着拿起手里的打印纸，我本来没太在意，反正这种班级事务从来和我没什么关系——至少在“以前”是这样。直到那七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本次文化祭的班级执行委员，我们推选林清轩同学担任。”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身边的苏沫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憋不住的笑：“喂，叫你呢，委员大人。”
“这是班级女生集体投票的结果，”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家都说清轩同学细心稳重，做事又认真，肯定能把文化祭的统筹工作做好。大家说对不对？”
教室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前排的女生们纷纷回头朝我笑，还有人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指尖都在发麻。
执行委员？统筹文化祭？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连女生们天天聊的化妆品色号都认不全，怎么去和她们商量摊位装饰、活动流程、预算分配？以前作为男生的时候，文化祭我全程都是摸鱼担当，最多跟着哥们搬搬桌子、搭个帐篷，现在要我当负责人，带着一群女生搞完全陌生的筹备工作？这比让我穿裙子演灰姑娘还恐怖，分分钟就会露馅好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张嘴就想把推辞的话说出口：“老师，我不行——”
话刚说到一半，桌下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踢击，我疼得差点呛到，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身边，苏沫橙正低着头，看似在转笔，实则把摊开的笔记本悄悄转了过来，黑色水笔写的一行字清清楚楚：“接受，不然更可疑。”
我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对啊。在全世界眼里，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高二女生。女生被推选当文化祭执行委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我当着全班的面拼命推辞，说自己做不来这些“女生该做的事”，反而会显得格外奇怪，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怀疑。到时候真的被人发现什么异常，我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我真的搞不定啊。
“怎么了，清轩同学？”班主任看着我，脸上带着些许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我咬了咬下唇，把满肚子的推辞和崩溃全咽了回去，对着讲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还有些发颤：“没、没有。谢谢老师和大家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的。”
掌声再次响起来，我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我瘫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滑向了完全无法掌控的深渊。本来演灰姑娘就够我受的了，现在又叠了个执行委员的debuff，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下课铃很快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出教室，围在我桌边的女生们瞬间涌了过来。
“清轩太好了！有你当委员我们就放心了！”“周末我们一起商量摊位的事吧？我已经想好几个方案了！”“你还要演灰姑娘，会不会太累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我们说！”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着我转，我只能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应付着她们的热情。“啊、好的，谢谢大家”“麻烦你们了”，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不容易等女生们都散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同学，我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又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气。
“哟，我们的执行委员大人，这就泄气了？”
熟悉的戏谑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就看见苏沫橙正转着笔，侧着身看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我皱着眉，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崩溃，“我根本就不懂这些东西，什么文化祭统筹，什么摊位布置，我以前……我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些。”话到嘴边，我赶紧把“作为男生的时候”咽了回去，差点就说漏了嘴。
苏沫橙挑了挑眉，单手托着腮，指尖轻轻戳了戳我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又藏着点安抚的意味：“因为你看起来靠谱啊——虽然只是看起来。再说了，女生们都觉得你文静细心，很适合做这些事，不是吗？”
“适合个鬼啊。”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刚碰到及肩的长发，就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赶紧松开手，生怕把好不容易顺好的头发弄乱。这个小动作被苏沫橙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我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都怪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推辞？现在好了，我根本搞不定，到时候露馅了怎么办？”
“你要是刚才当着全班的面，拼命推辞这份女生眼里再正常不过的工作，那才叫真的容易露馅。”苏沫橙收起笑容，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刷刷地写着什么，“现在至少，你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谦虚又负责的好女孩。”
没过几秒，她把笔记本转了过来。洁白的纸页上，已经整整齐齐列好了执行委员的基本工作清单，甚至按优先级分好了类，连对接的部门和注意事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在台上鞠躬的时候啊。”苏沫橙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腹黑的笑容，“怎么，以为我会看着你这个笨蛋手忙脚乱地搞砸？放心，我可是你的专属指导老师，对吧？清轩妹妹。”
她故意加重了“妹妹”两个字，和之前定下的“姐姐协议”完美呼应。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刚想开口反驳，她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不过嘛，要是你好好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全程陪你搞定这些事，保证不让你出一点差错，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清单，又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完全陌生的筹备工作，还有那个要命的灰姑娘话剧，最终还是泄了气，别过脸，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姐姐。”
苏沫橙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稀有的宝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真乖。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毕竟，全世界只有我知道，我们的执行委员大人，其实是个连裙子都穿不好的笨蛋男生啊。”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又有着让我无比安心的笃定。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慌乱，好像突然就平息了大半。
虽然还是觉得未来一片黑暗，但至少，身边还有这个唯一记得我真实样子的人。
我叹了口气，拿起笔，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单，认命地开口：“……那现在，要先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