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夕阳把戏剧部活动室的玻璃窗染成了暖橙色，放学铃的余韵刚消散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活动室就已经被二年B班的女生们填得满满当当。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化妆品淡淡的甜香，在不大的空间里飘来飘去，像一团裹着蜜糖的云，把我困在正中间动弹不得。
我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按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手指死死攥着身上那件排练用的、面料轻飘飘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十分钟前，我刚抱着一摞文化祭的筹备表格从学生会办公室回来，就被堵在了教室门口。为首的戏剧部部长笑盈盈地晃着手里的化妆包：“清轩，刚好要找你！今天第一次定妆试妆，主角可不能缺席哦。”
试妆。光是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头皮就开始发麻。
开什么玩笑。就在一个月前，我还是个连洗面奶都只会随便拿超市开架款、护肤流程只有“洗脸”一步的普通男生，现在却要坐在镜子前，被人往脸上涂一堆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瓶瓶罐罐？这比让我穿着裙子在全校面前演灰姑娘还要离谱，光是想象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糊在脸上，我就浑身不自在。
“那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吧？”我扯着嘴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反正只是排练，随便画画就好了……”
“那怎么行！”按住我肩膀的女生立刻皱起了眉，“第一次试妆就是要定好完整妆造的呀！灰姑娘可是全剧的主角，必须漂漂亮亮的才行！”
周围的女生们立刻附和起来，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又是这样。在所有人眼里，“女生要漂亮”“主角要化妆”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再拼命推辞，只会显得格外奇怪。就像昨天苏沫橙在笔记本上写的那样：过度抗拒，只会引来怀疑。
我只能认命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化妆台摊开的一片“未知领域”：圆盒子的粉饼、细管子的唇釉、带着各种刷头的化妆刷，还有一排五颜六色的眼影盘，光是粉色系就分了起码十种不同的色调。我看着这些东西，像在看编程课上完全看不懂的乱码，脑子里一片空白。
“清轩同学久等啦！”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姐端着化妆盘走了过来，是戏剧部负责妆造的三年级学姐，之前选角的时候就是她一眼敲定我演灰姑娘。她笑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拧开了一瓶粉底液：“别紧张哦，我会画得很自然的。清轩同学皮肤这么好，根本不用太厚的底妆。”
冰凉的粉扑刚碰到我的脸颊，我就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连呼吸都屏住了。学姐的动作很轻，带着粉霜的海绵在脸上轻轻拍开，那种滑溜溜、凉丝丝的触感陌生得让我浑身发毛。我不敢动，只能睁着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熟悉的五官，在底妆的覆盖下，轮廓变得越来越柔和，原本因为熬夜打游戏留下的淡淡的黑眼圈被遮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白了一个度，陌生得让我差点认不出来。
“哇，清轩的皮肤真的好好啊，毛孔都看不见！”学姐一边用遮瑕刷点着我的泪沟，一边忍不住感叹，“睫毛也又长又密，根本不用贴假睫毛，太让人羡慕了！等化完妆上台，台下的男生们肯定要看呆的。”
听到“男生们看呆”这句话，我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心里的别扭感瞬间冲到了顶峰。
我根本就不是为了让男生看才演这个角色的！我甚至根本就不想当这个“漂亮女生”！
可这些话我只能烂在肚子里，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连笑都笑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还在一点点变化：浅棕色的眼影扫在眼皮上，带着细细的闪粉，鼻梁两侧打上了淡淡的修容，连嘴唇都被涂上了一层润唇膏，原本偏中性的唇形变得饱满又柔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是“漂亮女生”模样的自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慌又闷，就像第一次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自己女性身体的那天一样，强烈的违和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仿佛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就在这时，学姐拿起了黑色的眼线笔，凑过来要给我画内眼线。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起来。
“哎呀，别躲呀，”学姐笑了笑，“别动哦，不然画到眼球就不好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僵在原地，闭紧了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笔尖快要碰到眼皮的触感，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可等了好几秒，预想中的触感都没落下，反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学姐，你这眼线都画歪了哦，”苏沫橙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她惯有的、有点腹黑的调调，“再画下去，我们家清轩就要变成熊猫眼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苏沫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坏姐姐的黑色戏服，长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正盯着镜子里我的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学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眼线笔，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真的有点歪，清轩同学刚才一直动，我没稳住。”
“没关系，我来吧。”苏沫橙很自然地接过了学姐手里的眼线笔，拉过椅子坐在了我正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闭眼。”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近距离看，苏沫橙的脸比平时更清晰，长长的睫毛垂着，灯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飘了过来，和之前无数次我慌乱的时候，她凑过来安抚我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扶住了我的下巴，动作温柔又稳定。冰凉的笔尖轻轻扫过我的眼皮，没有丝毫的停顿和颤抖，和刚才学姐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甚至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了。
“别咬嘴唇，”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呼吸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温热的痒意，“放松，不然等下画歪了，我可不负责哦。”
我赶紧松开了紧咬的下唇，耳朵却烫得快要烧起来。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了小声的起哄声，有人笑着说“沫橙也太会了吧”“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好好哦”，我闭着眼睛，能想象到她们脸上揶揄的笑容，脸更红了。
没过多久，苏沫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好了，睁眼看看吧。”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里的人。
眼线画得很细，只在眼尾微微上挑了一点点，没有夸张的修饰，却把我的眼睛衬得又圆又亮。原本陌生的妆面，因为这一笔，突然就有了熟悉的感觉——整张脸还是漂亮的、女性化的，却又藏着一点点我自己原本的样子，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怎么样？”苏沫橙托着腮，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比刚才那个歪歪扭扭的好多了吧？叫我一声姐姐，以后文化祭的妆我都帮你画，怎么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头看向身边笑得一脸狡黠的苏沫橙，心里翻涌的别扭和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息了大半。我别过脸，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就知道欺负我。”
但攥着裙摆的手，却悄悄松开了。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把镜子里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活动室里女生们的笑闹声还在继续，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化着妆、穿着裙子的自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身边还有这个唯一记得我真实样子的人，在帮我守住那一点点属于“我”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