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带着微凉的风,从浴室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洗发水的甜香,在小小的空间里打转。我站在花洒下,指尖抓着及肩的长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心里的烦躁快要溢出来了。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还坐在戏剧部活动室的化妆镜前,被苏沫橙握着下巴画眼线。结束排练的时候,戏剧部的学姐怕我路上头发乱掉,还贴心地给我喷了点定型喷雾,又抹了点护发精油在发梢。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终于能脱掉这身轻飘飘的戏服,根本没意识到,这堆喷在头发上的东西,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以前作为男生的时候,我留着利落的短发,洗头从来都是五分钟搞定的事——挤洗发水,随便搓两下,冲干净,拿毛巾擦两下,吹风机随便吹吹,连梳子都用不上。可现在,这头看着柔顺的长发,一碰到水就缠成了一团乱麻,指尖穿过发梢的时候,全是打结的涩感,我越急着扯开,反而缠得越紧,扯得头皮都隐隐发疼。
“搞什么啊……”我咬着牙,对着镜子里皱着眉的自己,小声地吐槽。镜子里的女孩,发梢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脸颊因为浴室的热气泛着红,眼里满是崩溃。
可就算再崩溃,我也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把打结的头发梳开,光是这一步,就花了我快十分钟。
好不容易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我刚想关掉花洒,浴室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母亲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轩,洗好了吗?妈妈给你拿了点东西。”
我赶紧扯过浴巾裹住身体,拉开一条门缝:“妈,怎么了?”
母亲笑着递进来两个圆滚滚的瓶子,一个印着粉色的樱花图案,另一个是奶白色的瓶身,看着就和我平时只用的洗发水完全不是一个体系。“这是我昨天给你买的护发素和发膜,”母亲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这头发都到肩膀了,只用洗发水怎么行?时间长了发梢会干枯毛躁的,女孩子的头发要好好护理才行。”
我捏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瓶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护发素?发膜?
这些东西,我以前只在电视广告里听过,连超市货架上都不会多看一眼。在我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头发护理”这四个字,完全是不存在的代码。可现在,母亲把这两瓶东西递到我手里,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从出生起就在用这些东西,仿佛我天生就该懂这些“女孩子该会的事”。
“妈,不用这么麻烦吧……”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随便洗洗就好了。”
“那怎么行?”母亲立刻皱起了眉,伸手隔着门缝摸了摸我的发梢,“你看你这发梢,都有点毛躁了。听话,护发素每次洗头都要用,发膜一周用两三次,养养头发。女孩子嘛,一头柔顺的头发多好看啊。”
她说完,又笑着叮嘱了几句用法,转身去厨房给我热牛奶了。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两瓶东西,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长发,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拧开了护发素的盖子。
滑溜溜的乳白色膏体挤在手心,带着甜甜的樱花香,我笨拙地按照母亲说的,避开发根,一点点抹在发梢上。那种黏糊糊、滑溜溜的触感,让我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更让我崩溃的是,护发素要在头发上停留三分钟才能冲掉,我就只能裹着浴巾,站在花洒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数着秒针一点点走,心里满是无力。
三分钟终于到了,我冲干净护发素,刚想结束这场漫长的洗头工程,又想起母亲说的发膜,咬了咬牙,还是挤了出来抹在发梢上。这下好了,又要等五分钟。
等我终于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光是洗个头,就花了快四十分钟。以前作为男生的时候,我连洗澡带洗头,二十分钟都绰绰有余。我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刚想倒杯水喝,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到我,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头发还滴着水就出来了?”父亲放下报纸,指了指我手里的毛巾,“女孩子头发长,要赶紧吹干,不然容易头疼。你妈妈不是给你买了新的吹风机吗?带负离子的,专门吹长发用的。”
我捏着毛巾的手顿了顿,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插上吹风机的插头,按下开关的瞬间,热风呼呼地吹了出来。我以前用的吹风机,都是功率最大的款式,对着短发随便吹两下就干了,可现在对着这头长发,热风扫过来,只能吹干表面的一层,里面的发丝还是湿漉漉的。我举着吹风机,左手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吹,胳膊举得又酸又麻,吹了快十分钟,头发还是半干的状态。
“这也太麻烦了吧……”我咬着牙,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放,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心里满是崩溃。光是吹个头发,就要花这么久,还要用护发素、发膜,以后难道每次洗头都要这么折腾吗?
就在我对着镜子里半干的头发生闷气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母亲端着热牛奶走进来,看到我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笑了笑。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拿起我手里的吹风机和梳子,站在我身后,温柔地帮我吹起了头发。
“你看你,吹头发都不会,”母亲的声音很轻,梳子轻轻划过我的发丝,热风顺着发梢吹过去,“要顺着毛鳞片吹,不然头发会越吹越毛躁。女孩子的头发,要细心护理才行,知道吗?”
温热的风拂过耳畔,母亲的动作很轻,梳子划过头皮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暖意。可我看着镜子里,母亲温柔地帮我吹头发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女儿小时候起,就无数次这样帮她吹头发、扎辫子、护理长发。在她的认知里,我一直都是个需要细心打理长发的女孩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是个连梳子都不用的男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母亲帮我吹完头发,又帮我把发梢梳顺,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你看,这样多顺多好看。好了,牛奶趁热喝,早点睡,别熬夜。”
她说完,转身带上房门离开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柔顺的长发,指尖轻轻划过发梢,刚才母亲帮我吹头发时的暖意还留在头皮上,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客厅里父亲笑着对母亲说:“咱们女儿长大了,知道臭美了,以前让她好好护理头发,她总嫌麻烦,现在终于肯听了。女孩子嘛,总要漂亮一点,干干净净的多好。”
母亲笑着应和了几句,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孩子嘛,总要漂亮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我的心里。不是疼,是一种密密麻麻的、无处遁形的无力感。在他们的认知里,我从来都是女孩子,他们说的“以前”,是我完全没有记忆的、被篡改的女孩童年。他们口中的“长大了”,是属于这个“女生林清轩”的成长,而不是我。
我看着镜子里长发及肩的女孩,看着她柔顺的发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走进教室,刚把书包放下,身边的苏沫橙就凑了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发梢,挑了挑眉:“哟,我们清轩妹妹终于开始护理头发了?发梢摸起来顺多了嘛。”
我瞬间红了脸,拍开她的手,没好气地小声说:“别提了,快累死我了。洗个头花了四十分钟,吹头发吹得胳膊都酸了,我妈还买了什么护发素发膜,麻烦死了。”
我把昨晚的崩溃一股脑地吐槽给她听,从打结的头发,到举得发酸的胳膊,再到父亲那句让我沉默了一晚上的话。苏沫橙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像平时那样疯狂调侃我。
等我吐槽完,她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推到我面前。瓶子里是透明的精油,带着淡淡的柑橘香。“这个是护发精油,吹头发的时候挤两滴抹在发梢,就不会毛躁了,还能防静电。”
她顿了顿,又凑过来,用气声笑着说:“还有个小技巧,晚上睡觉前把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早上起来拆开,就会有自然的弧度,不用特意打理,很适合你这种笨蛋新手。”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精油瓶,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的烦躁和无力,突然就消散了大半。我别过脸,小声说了句“谢谢”,却被她伸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不用谢,毕竟是我的专属指导对象嘛。”她眨了眨眼,故意加重了语气,“不过,要是你好好叫我一声姐姐,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帮你梳头发,怎么样?”
“你做梦!”我瞪了她一眼,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赶紧转过头假装整理课本,指尖却轻轻摩挲着那个精油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放学回家的晚上,我照着苏沫橙教的方法,吹头发的时候抹了两滴精油,发梢果然变得顺滑了很多,再也没有之前毛躁的样子。睡觉前,我笨手笨脚地把头发编成了两条松松的辫子,躺在床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发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长发。
或许,这些繁琐的程序,就像我正在经历的、被篡改的人生一样。一开始满是抗拒和崩溃,可慢慢的,也能找到一点点适应的方法,也能在这些麻烦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温柔的瞬间。
毕竟,在这个全是错误代码的世界里,还有人会记得我原本的样子,也会耐心地教我,怎么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