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放学铃的余韵刚消散在走廊里，二年B班的教室就已经被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和同学们的笑闹声填满了。我趴在桌子上，对着摊开的文化祭筹备表格长长地叹了口气，笔尖在“摊位物资采购”那一行划来划去，脑子里还在循环早上学生会会议上部长说的预算要求。
“还在弄这个？”身边的苏沫橙合上笔记本，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我们的执行委员大人，要不要这么敬业？再不走，文具店的打印纸就要被抢光了哦。”
我猛地抬起头，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叮嘱我，家里的打印纸用完了，要顺路买一包回来，顺便还要把文化祭要用的班级报名表打印出来。之前因为排练话剧和定妆试妆，这件事已经拖了两天了。
“差点忘了！”我手忙脚乱地把表格塞进书包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动作太急，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苏沫橙眼疾手快地扶住水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她把我的书包带调整好，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垂在肩膀上的长发，“对了，我要去旁边的书店买本参考资料，刚好顺路，一起走？”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教室，混在放学的人潮里往校门口走。夕阳穿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把金黄的落叶照得透亮，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我手里攥着书包带，跟苏沫橙并排走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晚上要复习的历史知识点，偶尔应一声，心里却还在盘算着文化祭的预算分配，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到了十字路口，书店和文具店刚好在两个相反的方向。苏沫橙停下脚步，指了指书店的方向：“我去买资料，大概十分钟就好，你买完东西在路口等我？”
“好。”我点点头，刚要转身往文具店走，她又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对了，”她挑了挑眉，用气声跟我说，“别低着头走路，看好路，还有，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知道吗，清轩妹妹？”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总拿我当小孩子。”我拍开她的手，红着脸反驳了一句，转身快步往文具店的方向走，背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风一吹，轻轻飘进我的耳朵里，让我的脸颊更烫了。
文具店里人不多，我很快就挑好了打印纸和报名表，又顺手拿了两支新的黑色水笔——毕竟接下来的排练和筹备，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结账的时候，我看着玻璃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想着苏沫橙应该也快买完资料了，便加快了脚步，拎着纸袋往路口走。
这条路不算偏僻，旁边就是隔壁男子高中的校门，此刻正是放学高峰期，路上全是穿着深色校服的男生，三三两两地勾着肩膀往前走，笑闹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我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把书包往身前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口哨声，紧接着，几个男生的起哄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喂！美女！看这边啊！”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处，四个穿着隔壁男高校服的男生正靠在墙上，看到我回头，立刻发出了更大的哄笑声，还有人冲我挥了挥手，吹了个更响的口哨。
“真回头了！长得好可爱啊！”
“哪个学校的？看校服是对面女高的吧？”
“喂！小妹妹，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奶茶啊？”
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强行注入了一整段错误代码，所有的进程都卡死了。
美女。他们在叫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了个透。指尖攥着的纸袋边缘被捏得变了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一个多月前，走在这条路上，听到“美女”这种称呼，我只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从来不会觉得和自己有半毛钱关系。那时候我还是个留着短发、穿着宽松校服的男生，和哥们勾着肩膀走在路上，听到别人吹口哨喊美女，只会跟着调侃两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称呼会落在自己身上。
强烈的违和感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把我淹没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快步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和起哄声。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地撞着胸腔，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
可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我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很快就拦在了我的面前。
四个男生把我围在了中间，为首的那个男生染着浅棕色的头发，笑得一脸痞气，上下打量着我：“别跑啊小妹妹，就是想认识一下，加个LINE怎么样？”
“不……不用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因为紧张都在发颤，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纸袋，连指尖都泛白了。
我想跑，可他们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周围路过的人只是看了两眼，就匆匆走开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早就上前一步推开挡路的人，冷着脸让他们让开了，可现在不行。我现在这副女生的身体，根本打不过四个男生，更何况，一旦我做出什么过于“男性化”的举动，只会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暴露自己的秘密。
我只能僵在原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们，只盼着他们能觉得没意思，自己走开。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为首的男生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的轻浮更甚，“看你一个人，我们送你回家啊？”
他的手刚要伸过来碰我的胳膊，一道冷冷的女声突然从旁边响了起来，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你们想干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就看到苏沫橙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参考资料，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快步走过来，伸手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后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护在了后面，抬眼看向那几个男生，眼神冷得像冰。
“她是我朋友，你们有什么事吗？”苏沫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她微微抬着下巴，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光天化日之下堵着女生搭讪，很有意思？”
那几个男生看到苏沫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为首的男生讪讪地笑了笑：“就是想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认识。”苏沫橙冷冷地打断他，挽着我的胳膊紧了紧，“现在，让开。别逼我去找你们学校的老师，问问你们就是这么在校外骚扰女生的？”
她的话刚说完，那几个男生的脸色就变了。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让开了路，嘴里嘟囔着“没劲”，转身就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我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我靠在墙上，手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刚才的恐慌和无助还没完全散去。
“吓坏了？”苏沫橙转过身，伸手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语气里的冰冷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担心，“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子突然一酸，所有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笨蛋，不是让你在路口等我吗？怎么一个人走这边？”她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伸手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纸袋，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牵着我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我乖乖地跟着她往前走，手被她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心暖暖的，刚好包裹住我冰凉的指尖。刚才的恐慌和违和感，在她牵着我的这一刻，终于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地开口：“谢谢你，沫橙。刚才……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什么，我总不能看着我们家清轩妹妹被人欺负吧？”她挑了挑眉，又恢复了惯有的戏谑，却在转头的瞬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以后放学，不许一个人走了。不管是去买东西，还是去学生会，都要跟我说，我陪你一起。”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暖金色，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满是笃定。
“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我小声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她握紧了我的手，语气不容反驳，“以后放学，我们一起走。不管去哪，我都陪着你。这样，就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上来搭讪了，对吧？”
她顿了顿，又凑到我耳边，用气声笑着说：“毕竟，保护我的笨蛋妹妹，是姐姐的责任啊。”
我的脸瞬间红了，刚想反驳她，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风卷起落叶从我们脚边飘过，她的手暖暖的，牵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的那点恐慌和别扭，终于彻底消散了。
或许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总有很多突如其来的、让我手足无措的意外，总有很多让我恐慌的、无法适应的瞬间。但只要她在，只要她牵着我的手，我好像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真实的我的人，也是唯一会永远护着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