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的瞬间,原本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声的二年B班,瞬间像被按下了启动键,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摊开的文化祭筹备表格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笔尖在“话剧道具预算”那一行划来划去,脑子里却还在循环刚才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导数公式,混着戏剧部学姐叮嘱的舞台走位,乱成了一团麻。
这一周简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白天要处理学生会和班级的文化祭筹备工作,放学要留下来排练《灰姑娘》的话剧,晚上回家还要应付母亲安排的头发护理,连打一局游戏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让我憋闷的是,就算有时间,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抱着手柄窝在沙发里,和哥们通宵开黑打新出的游戏了。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现在是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子”,怎么会沉迷那些打打杀杀的动作游戏呢。
“还在算这个?”身边的苏沫橙伸了个懒腰,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皱成一团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我们的执行委员大人,再皱眉头,就要长皱纹了哦。休息十分钟吧,下节课还是自习,急什么。”
我抬起头,刚想吐槽预算表上的数字有多离谱,教室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哄闹声,瞬间盖过了教室里其他的说话声。
“我靠!终于解锁了!这个新地图也太帅了吧!”
“你才玩到?我昨天熬夜打到凌晨,把隐藏剧情都通了!”
“别吹了,昨天联机叫你,你死得比谁都快,那个BOSS的第二形态根本打不过好吗?”
“那是我没选对武器!用新出的那把脉冲步枪,破盾超快的!”
熟悉的游戏名字顺着风飘进耳朵里的瞬间,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原本耷拉着的后背瞬间挺直了,握着笔的手顿在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是《星界边境》。那款我在世界改变前,和三个好哥们提前半年就预购了豪华版,天天蹲在官网看更新预告,约好了发售日当天通宵联机的开放世界射击游戏。发售日刚好是我变成女生的第三天,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陷在世界被篡改的恐慌里,连吃饭都没心思,早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现在居然在教室后排,听到了这款游戏的消息。
我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原本落在预算表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后排飘。几个男生围坐在后排的课桌旁,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游戏画面激动地讨论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游戏里的操作,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以前每个周末,我和哥们也是这样,挤在我家的客厅里,对着电视屏幕,为了一个隐藏宝箱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通关一个BOSS击掌欢呼。那些日子明明才过去一个多月,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得让我心里发酸。
“你们懂不懂啊,脉冲步枪打BOSS根本没用,破盾还是得用霰弹枪,贴脸输出才是王道!”
“拉倒吧,霰弹枪容错率太低了,手残党根本玩不明白,还是狙击枪远程偷伤害最稳。”
“不对不对,我看攻略了,最优解是带元素手雷,先上debuff再打,伤害能翻一倍!”
听到这里,我差点没忍住从椅子上弹起来。
什么啊!他们根本就没搞懂游戏机制!元素手雷对这个BOSS的护盾根本不起作用,反而会触发BOSS的狂暴机制,之前官方预告里明明就说了!还有霰弹枪的贴脸输出,必须要搭配闪避技能的无敌帧才能用,不然就是纯纯送人头!
我的嘴张了张,那句“你们说错了,根本不是这样的”都快冲到喉咙口了,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蜷缩起来。可就在我快要脱口而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角贴着的、写着“林清轩”三个字的女生姓名牌,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我猛地闭紧了嘴,重新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表格,心脏却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好险。差点就忘了,我现在是女生林清轩,不是那个能和男生们勾着肩膀讨论游戏攻略的男生林清轩了。如果我突然开口,精准地说出游戏的机制和攻略,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吧?一个平时连游戏都不碰的文静女生,怎么会对这种男生喜欢的射击游戏了如指掌?到时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被人怀疑,就真的完了。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笔,指节都泛白了,耳朵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捕捉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们说的每一个地图点位,每一个武器数据,每一个BOSS的机制,我都烂熟于心,可我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一句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你明明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却发现门锁被换了,你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熟悉的一切,却怎么都进不去。
“喂,耳朵都快竖到后排去了。”
身边突然传来苏沫橙压低的声音,带着憋不住的笑意。我猛地回过神,转头就看见她正侧着身看我,一只手托着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了然的笑意,像早就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我的脸瞬间爆红,像被人抓包了正在做坏事的小孩,慌忙收回了往后排飘的目光,假装镇定地拿起笔,在表格上胡乱划着:“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在算预算,哪有听他们说话。”
“哦?是吗?”苏沫橙挑了挑眉,往前凑了凑,用气声跟我说,“那刚才是谁,听到他们说游戏攻略,拳头都攥紧了,差点就站起来纠正人家了?我还以为,我们的清轩妹妹要冲过去,给他们上一课呢。”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刚才的心思,我更窘迫了,别过脸不敢看她,嘴里却还在嘴硬:“我才没有!那种游戏我根本就不懂,他们说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眼角的余光里,后排的男生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新地图,我的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酸又涩,满是无处安放的渴望。
苏沫橙看着我口是心非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调侃我。她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钻进我的耳朵里。
“想玩的话,周末来我家吧。”
我猛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周末来我家。”苏沫橙眨了眨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重复了一遍,“我哥前几天刚买了这个游戏的豪华版,主机和手柄都有,连配套的显示屏都换了新的。他周末要去参加社团集训,不在家,家里没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我攥得发白的手背,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满满的理解:“你想玩的话,就过来。想玩多久都可以,我陪你。”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暖又酸,鼻尖突然就有点发酸。
从世界改变的那天起,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天生的女孩子,他们告诉我“女孩子就该穿裙子”“女孩子就该留长发”“女孩子就该喜欢化妆品和偶像剧”,连我的父母都不例外。他们把所有属于“女生”的标签贴在我身上,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苏沫橙。只有她记得,我曾经是个会为了新发售的游戏通宵熬夜的男生;只有她知道,那些男生们讨论的话题,是我曾经最熟悉、最热爱的东西;只有她,没有逼着我去适应那些“女生该做的事”,反而主动提起了我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这是世界改变以来,第一次有人承认,我还保留着那些“男性的兴趣”。不是把我当成这个世界里陌生的“女生林清轩”,而是记得那个真实的、原本的我。
“怎么?傻了?”苏沫橙看着我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不想来?那就算了哦。”
“不是!”我立刻回过神,慌忙抓住她的手腕,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却还是咬着牙,小声地说了出来,“我去!我……我想去。”
哪怕只有一个周末,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我也想暂时忘掉那些繁琐的文化祭筹备,忘掉话剧排练,忘掉女生的身份,做回那个抱着手柄打游戏的、真正的自己。
苏沫橙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和脸颊,眼里的笑意更柔了。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用气声笑着说:“好啊。那说定了,周六上午,我在家等你。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是你到时候,能乖乖叫我一声姐姐,我还可以把我哥藏起来的限定版武器兑换码,也拿给你哦。”
“你!”我瞬间红了脸,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刚想反驳她,上课铃却突然响了,后排的男生们瞬间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只能别过脸,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手里的预算表依旧密密麻麻,可刚才心里的烦躁和憋闷,却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苏沫橙,她正翻开课本,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可握着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暖得让人安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投在课本上,紧紧地贴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全是错误代码的世界里,她从来都不只是我的指导者,更是我的锚点。是她,让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能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