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午后,秋老虎还赖在校园里不肯走,明晃晃的阳光泼在塑胶操场上,把空气烤得暖融融的。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声刚响,女生们就三三两两地聚到了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抱着篮球冲向了球场,喧闹的笑闹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我刚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想歇口气顺便捋一捋话剧的走位,体育老师的声音就从器材室门口传了过来:“林清轩、苏沫橙,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后背,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沫橙。她挑了挑眉,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笑着用气声说:“别慌,又不是让你去跳健美操,走,看看去。”
我们俩快步走过去,体育老师指了指器材室深处的仓库:“等下各班要测接力跑,你们去仓库里把软垫、接力棒还有新的跳绳都搬出来,清点一下数量,麻烦你们了。”
“好的老师!”苏沫橙脆生生地应了下来,拉着我就往仓库走。
我跟在她身后,脚步有点发沉。这个体育仓库我只来过一次,还是刚开学的时候,跟着女生们来拿健美操的垫子。仓库又深又暗,里面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橡胶的味道,光是站在门口,就让人有点不舒服。
“怎么?怕了?”苏沫橙推开虚掩的仓库门,回头看我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放心,里面没有鬼,只有篮球和垫子,不会吃了你的。”
“谁怕了!”我拍开她的手,红着脸反驳,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不就是搬个东西吗,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走进仓库的瞬间,我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仓库比我记忆里还要深,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扇小气窗,阳光只能勉强挤进来一缕,深处几乎是全黑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旧橡胶和木质器材的味道,周围堆得高高的跳马、篮球框和折叠软垫,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得更窄了。
苏沫橙掏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暖黄色的光束瞬间划破了昏暗,稳稳地照在前面的过道上。“走吧,笨蛋,别愣着了,软垫在最里面呢。”她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往里走,“抓紧我,别被地上的跳绳绊倒了。”
她的手心暖暖的,刚好包裹住我有点发凉的指尖。被她牵着的瞬间,我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步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晃着,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器材,也照亮了我们交握的手。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仓库最里面,软垫整整齐齐地叠在墙角,旁边的铁框里放着接力棒和全新的跳绳。我松开她的手,刚想去数跳绳的数量,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仓库里炸开,震得我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就看到原本虚掩着的仓库大门,竟然被风刮得彻底关上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吧……”苏沫橙的手电筒光束立刻转向大门,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拉了拉门上的把手,可不管她怎么拉,门都纹丝不动。她又晃了晃门把手,眉头皱了起来,“坏了,锁扣好像被震掉了,从里面打不开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快步冲过去,也伸手去拉门把手,用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拽,可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像焊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我咬着唇,又使劲拽了两下,指尖都被磨得发红了,门还是没开。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把我淹没了。
这个仓库在器材室的最里面,离操场很远,外面的喧闹声在这里只能听到一点点模糊的动静,就算我们喊救命,外面也根本听不到。手机在这里根本没信号,别说打电话给老师了,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看着昏暗的仓库深处,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以前和哥们玩密室逃脱,就算再黑再恐怖,我也从来没怕过,可现在不一样。我现在是女生林清轩,被困在这个没人找得到的仓库里,万一等到放学都没人发现我们怎么办?万一……
“别慌。”苏沫橙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从门边拉到了墙角的软垫上,“门是锁扣坏了,硬拉肯定打不开,喊也没用,操场太吵了,没人听得见。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坐在这里等,等下老师看我们半天不回去,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她说着,按亮了手机手电筒,放在我们俩中间的地上。暖黄色的光束向上散开,刚好把我们两个人圈在小小的光圈里,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她把叠好的软垫拉开,铺在地上,拉着我一起坐了下来。
我抱着膝盖坐在软垫上,看着地上的手机灯光,心里的恐慌慢慢平复了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委屈。明明只是来搬个东西,怎么就被困在这里了。
仓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外面操场的喧闹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又遥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气窗吹进来的风声,卷起地上的灰尘轻轻飘着。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苏沫橙的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她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我,也没有说俏皮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翻涌出很多情绪。
从那个天翻地覆的早晨开始,我的世界就彻底乱了。所有人都忘了我原本的样子,把我当成一个天生的女孩子,只有她,只有苏沫橙记得,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她,在我对着女生校服手足无措的时候,帮我调整裙摆;是她,在我被女生们围着手足无措的时候,帮我解围打圆场;是她,在我对着生理期的恐慌里,悄悄递来卫生棉和暖宝宝;是她,把我每一点小小的进步,都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里;也是她,在所有人都逼着我适应“女生林清轩”的时候,还记得我喜欢打游戏,记得我原本的样子。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在恐慌和别扭里,怕露馅,怕被人发现秘密,怕自己永远都变不回去。可只要她在身边,我好像就总能松一口气,好像不管出什么事,她都能帮我兜着。
我看着她,喉咙突然有点发紧,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小声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沫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仓库里却格外清晰。苏沫橙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惊讶,好像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继续说了下去:“全世界都忘了我原本的样子,只有你记得。明明……明明这是件很麻烦的事,你还要帮我瞒着所有人,教我怎么装成女生,还要帮我解围,陪我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你明明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普通的女生,就不用这么累了。”
说完,我紧紧攥着衣角,心脏跳得飞快,不敢看她的反应。
仓库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轻轻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沫橙轻轻叹了口气。她往我身边挪了挪,和我靠得更近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认真,一字一句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因为只有我记得真实的你啊。”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盛着星星。
“如果连我也忘了,如果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只认识那个被篡改出来的‘女生林清轩’,那原本的你,不就真的彻底消失了吗?”她看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拂过我泛红的眼角,“那样的话,你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多孤单啊。”
“我才不要让你一个人。”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温水里的糖,瞬间化开,甜意裹着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把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抚平了。我的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我哭鼻子的样子。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捉弄我。她只是怕我孤单,怕我被这个世界彻底吞没,怕原本的我,彻底消失在时间里。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突然传来了老师的喊声,还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清轩?苏沫橙?你们在里面吗?”
铁门“咔哒”一声被打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仓库里的昏暗。老师站在门口,看到我们俩,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们了!怎么被锁在里面了?没吓坏吧?”
我们俩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摇了摇头说没事。走出仓库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苏沫橙的手,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走回操场的路上,风卷起梧桐叶落在我们脚边,我侧头看着身边的苏沫橙,她正笑着和老师解释门锁坏了的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金灿灿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谢谢你,沫橙。
谢谢你,在这个全是错误代码的世界里,做我唯一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