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樱花的淡香，从敞开的教室窗户钻进来，拂过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也吹散了午休时分的慵懒困意。
我趴在靠窗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嘴里还在小声地哼哼唧唧。昨天的游泳课上，跟着苏沫橙练了一下午的漂浮和蹬壁，原本以为早就适应了这具身体的运动节奏，可一觉醒来，胳膊和腰腹还是传来了酸酸软软的疲惫感，连抬手拿笔都觉得有点使不上劲。
“现在知道累了？昨天在泳池里不是还挺有劲头的吗？”
身边传来苏沫橙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抬起头，就看见她正支着腮帮子看我，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戳了戳我发酸的胳膊，惹得我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还不是你非要让我练那么久！”我拍开她的手，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可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毕竟昨天在泳池里，要不是她一直托着我的腰，耐心地纠正我的动作，我到现在可能还只会在水里瞎扑腾，更别说能顺利完成体育老师要求的漂浮考核了。
苏沫橙低低地笑出了声，把一瓶温热的运动饮料推到我面前，拧开了瓶盖：“好了好了，知道你辛苦了。给，补充点能量，等下还有一节数学课呢。”
我接过饮料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橘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漫遍了全身。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低头翻着昨天的游泳课笔记，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认真的样子看得我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这半年来，好像每一次我手足无措、陷入慌乱的时候，她永远都会像这样，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笑着替我解围，耐心地教我怎么应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最开始教我怎么穿裙子、怎么调整说话的语气，到现在陪着我在泳池里一点点适应这具身体，她从来都没有过一丝不耐烦。
就在我盯着她的侧脸发呆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男生略显腼腆的声音：“请问，二年B班的林清轩同学在吗？”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起来阳光又清爽。我认得他，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也是学校羽毛球社的主力，之前文化祭的时候，在体育馆里见过几次，只是从来没有说过话。
教室里原本闲聊的女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还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起哄声。我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指尖攥着饮料瓶，有些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林清轩，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男生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我的课桌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把手里的羽毛球社招新宣传单递到了我面前。
“你好，我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羽毛球社的副社长，我叫宫野。”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格外真诚，“是这样的，昨天体育课上，我刚好在隔壁泳池训练，看到你游泳的时候身体协调性特别好，节奏感也很强，感觉你很有打羽毛球的天赋。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羽毛球社？”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宣传单，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羽毛球？
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男生的时候，我和哥们周末经常泡在羽毛球馆里，虽然算不上专业，但也打得有模有样，甚至还拿过市里中学生羽毛球赛的业余组奖项。只是变成女生之后，我再也没碰过球拍，甚至连体育馆的羽毛球区都没靠近过。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主动邀请我加入羽毛球社，还是因为看到了我游泳时的协调性。
周围的女生们已经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还有人笑着推了推我的胳膊，用气声说“清轩快答应啊”。我捏着那张宣传单，指尖微微发紧，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答应？还是拒绝？
如果答应了，加入羽毛球社，拿起熟悉的球拍，我会不会忍不住露出破绽？毕竟男生时期的打球习惯，和女生的发力方式完全不同，万一被人看出不对劲怎么办？可如果拒绝，这么直接地回绝，会不会显得太奇怪，反而引来更多的怀疑？
我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尴尬地攥着宣传单，脸颊烫得厉害。
就在我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身边的苏沫橙突然动了。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宣传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抬起头，对着宫野露出了一个礼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宫野同学。”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清轩这学期刚当选了学生会的干事，平时还要忙班级的事，时间本来就很紧了，社团的事，她得先好好考虑一下才行。”
她说着，把宣传单轻轻折好，放回了我的桌角，又补充了一句：“等她考虑清楚了，会亲自去羽毛球社给你答复的，你看可以吗？”
宫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沫橙会突然开口。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我：“没关系，你慢慢考虑就好。我们社团每周二、四、六下午都有训练，你随时可以来体验试试，就算不加入，过来玩也没关系的。”
说完，他又对着我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里，教室里的起哄声才瞬间炸开了。女生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他肯定是对清轩有意思！”“羽毛球社那么多女生，怎么偏偏就来邀请你啊”，闹哄哄的声音吵得我头都大了。
好不容易把女生们都劝回了座位，教室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我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桌角的宣传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还在想羽毛球社的事？”苏沫橙凑了过来，胳膊搭在我的椅背上，用气声跟我说话。我转过头，刚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只警觉的小狐狸，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还是说，在想刚才那个来找你的男生？”
“才没有！”我立刻炸毛，拍开她凑过来的脸，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我就是在想，该怎么拒绝而已。”
“拒绝？”苏沫橙挑了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宣传单，“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兴趣呢。毕竟，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打羽毛球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还记得，记得我男生时期的爱好，记得那些被全世界都遗忘了的、属于我的过去。
可还没等我开口，苏沫橙就突然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笃定，一字一句地说：“不过啊，我劝你还是别想太多了。那个宫野，哪里是想邀请你入社，他分明是想追你哦。”
“哈？”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怎、怎么可能？！他就是来邀请我加入社团的啊，你想多了吧！”
“我想多了？”苏沫橙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我发烫的脸颊，“我的笨蛋清轩妹妹，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我垂在脸颊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里有名的可爱女孩子啊。文化祭上的灰姑娘，游泳课上亮眼的表现，理科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又温柔又靠谱，会有男生想追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总是会忘记这件事。忘记在所有人眼里，我现在是个女孩子，是个会被男生关注、会被人告白、会被人用爱慕的目光注视着的女生。我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躲在人群里，只会和哥们勾着肩膀打游戏的普通男生，却忘了，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我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看着我呆愣的样子，苏沫橙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拿起那张宣传单，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喂！你干嘛扔了啊！”我慌忙想去捡，却被她按住了手。
“反正你也不想去，留着干嘛？”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学生会的事都够你忙的了，哪有时间去参加什么羽毛球社。还是说，你真的想给那个男生机会？”
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个总是游刃有余、喜欢捉弄我的家伙，也会有这样吃醋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才不想。我对羽毛球社没兴趣，对他更没兴趣。”
苏沫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星星一样。她反手握紧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秋风又吹了进来，卷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纸页，也卷起了我们交握的手心里的暖意。我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苏沫橙，心里无比清楚，在这个满是错误代码的世界里，只有她，才是我唯一想要奔赴的方向。
至于那些突如其来的告白和邀请，不过是这段日常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