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满校园的落樱香气，把教学楼的走廊填得满满当当。午休的铃声刚响过，二年B班的教室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热闹的涟漪，几个刚从公告栏跑回来的女生，举着一张彩色的宣传单，叽叽喳喳地冲进了教室。
“大家快看！校园歌手大赛的通知出来了！就在下周五的文化祭闭幕式上举办！”
班长把宣传单拍在讲台上，围过来的女生们瞬间炸开了锅。每年的校园歌手大赛都是春季文化祭的压轴项目，不仅全校师生都会到场观看，还会有本地的学生媒体来拍摄，是整个学期里最受瞩目的活动之一。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报名什么曲目，有人想组团唱女团歌，有人想 solo 弹唱，喧闹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教室的屋顶。
我缩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听着她们的讨论，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本后面。
校园歌手大赛。
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别说是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唱歌了，就算是在班级里的小聚会，我都从来没有开口唱过歌。男生的时候，我只会和哥们在KTV里扯着嗓子吼摇滚，从来没觉得唱歌是什么难事，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个文静温柔的女孩子，我的声音偏中性，却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尾调，是班里女生们口中“很好听的嗓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具身体的嗓子，唱出符合大家期待的、女孩子的歌声。更别说，要站在几千人面前的舞台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的手心就开始冒冷汗，后背也绷得紧紧的，只想赶紧找个借口躲开这场热闹。
可越是想躲，命运就越爱和我开玩笑。
就在女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文艺委员突然眼睛一亮，目光直直地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兴奋地一拍手：“对啊！我们怎么把清轩忘了！”
一瞬间，全班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十几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看得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清轩的声音超好听的！又温柔又清澈，唱歌肯定特别好听！”
“对啊对啊！上次班会课上，清轩读课文的声音，我都觉得像在听广播！”
“文化祭的时候清轩演灰姑娘就超惊艳了，这次歌手大赛，我们班就靠清轩撑场面啦！”
女生们一窝蜂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怂恿着，有人晃着我的胳膊，有人把宣传单递到了我面前，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了。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不、不行的！我不会唱歌！真的！”我拼命摇着头，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歌，肯定会搞砸的，你们别指望我了！”
开什么玩笑，让我站在全校面前唱歌？还是以女生的身份？这比让我穿着灰姑娘的裙子演完整场话剧还要可怕。话剧至少有剧本，有台词，有苏沫橙在台上陪着我，可唱歌是完完全全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我根本做不到。
“怎么会嘛！清轩你就是太谦虚了！”
“就是啊！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女生们依旧不依不饶地劝着，我被围在中间，退无可退，急得眼眶都有点发红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我快要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道救命的光，瞬间把我从慌乱里拉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们别再逼她了。”
苏沫橙放下手里的书，往前坐了坐，很自然地把我护在了身后，对着围过来的女生们挑了挑眉，嘴角带着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女生们看到她开口，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显然都知道，我和苏沫橙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话我最听得进去。
“你们这么围着她，把她都吓坏了，她怎么可能答应啊。”苏沫橙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我，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点哄劝，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不过啊，清轩，其实试试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猛地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用气声跟她说：“你怎么也跟着她们起哄啊！我根本不行的！”
“我可没起哄。”她低低地笑出了声，往前凑了凑，用气声在我耳边说，“你忘了？上次我们去KTV，你唱的歌明明很好听啊，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的脸瞬间更烫了。她说的是寒假的时候，我们两家人一起去KTV，我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唱了两首老歌，以为没人听见，没想到她居然都记着。
“而且，又不是让你一个人上台。”她直起身，对着全班女生，也对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陪你一起合唱。这样总行了吧？”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女生们纷纷拍手叫好，班长立刻拿出报名表，就要往上面写我们俩的名字。我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和苏沫橙一起合唱？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既有着莫名的期待，又有着铺天盖地的紧张。和她一起站在舞台上，就像文化祭的话剧那样，只要有她在，我好像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可一想到要和她一起唱歌，还是在全校师生面前，我又忍不住开始心慌。
“怎么？还是不敢？”苏沫橙戳了戳我泛红的脸颊，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有我陪着你呢，怕什么？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笃定，我咬了咬唇，心里的抗拒一点点松动了。最终，还是在女生们的欢呼声里，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
女生们瞬间炸开了锅，立刻把我们的名字填进了报名表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我们要选什么歌，说肯定能拿第一名。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苏沫橙，又气又无奈，却又忍不住有点期待。
放学的铃声响起，女生们闹哄哄地离开了教室，我和苏沫橙留到了最后，收拾着书包。我趴在桌子上，看着她，有气无力地问：“你说，我们选什么歌啊？我根本就不会唱现在女生们喜欢的歌。”
“放心，歌我已经选好了。”苏沫橙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乐谱，放在了我面前。我低头一看，瞬间僵住了——乐谱的标题上，赫然写着《小小恋歌》。
那是一首家喻户晓的男女对唱情歌，温柔又甜蜜，是无数情侣在KTV里必点的曲目。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快要滴血了，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你怎么选这首歌啊？这是情歌对唱啊！”
“对啊，就是情歌才好啊。”苏沫橙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朗朗上口，很适合我们俩唱。而且，男女对唱的话，刚好可以发挥我们俩声音的特点，不是吗？”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用气声笑着说：“还是说，清轩妹妹，和我一起唱情歌，会害羞啊？”
她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尖，带来一阵痒痒的暖意，我浑身一颤，立刻往后缩了缩，捂住发烫的耳朵，嘴硬地反驳：“谁、谁害羞了！唱就唱！谁怕谁啊！”
看着我炸毛的样子，苏沫橙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才对嘛。走，去音乐教室，我们现在就开始练习。”
夕阳西下，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暖黄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黑白的琴键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气。苏沫橙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流畅的前奏瞬间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安静的教室。
我站在钢琴旁，手里攥着歌词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前奏结束，到了我该开口的地方，可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琴音戛然而止，苏沫橙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怎么了？怎么不唱？”
“我、我紧张……”我咬着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歌词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着你，我就唱不出来。”
“傻瓜，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就像平时说话一样就好，不用刻意去想什么，跟着旋律唱就可以了。我陪着你呢，别怕。”
她的手心暖暖的，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重新坐回钢琴前，再次弹起了前奏。
这一次，我跟着旋律，终于开口唱了出来。可刚唱了两句，就因为太紧张，唱错了歌词，调子也跑了，我瞬间停了下来，懊恼地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我唱错了……”
“没关系，慢慢来。”苏沫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笑着安慰我，又重新弹起了前奏。
可接下来的练习，状况百出。我不是唱错了词，就是跑了调，要么就是唱到一半，对上她看过来的温柔目光，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忘了接下来的歌词。反反复复练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是完整唱下来的。
我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挫败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吧……我果然不行，还是跟班长说，我们退赛吧……”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头顶，苏沫橙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满满的温柔。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我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怎么？练了这么久就放弃了？”
“我根本就唱不好……”我嘟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不是唱不好，只是太紧张了。”她轻笑一声，往前凑了凑，离我更近了，漂亮的眼睛牢牢地锁住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狡黠的笃定，“这么紧张，是因为和我对唱吗？还是因为，这首歌是情歌，所以害羞了，嗯？”
最后那个轻轻的“嗯”字，带着微微上扬的尾调，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我的心尖，又痒又麻。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紧张的从来都不是唱歌，不是站在舞台上。
是和她一起唱这首情歌，是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是每一次和她对视时，那控制不住的、疯狂加速的心跳。是藏在十几年青梅竹马情谊里，跨越了性别与世界的篡改，依旧没有改变的、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看着我红着脸说不出话的样子，苏沫橙突然笑了，她站起身，重新坐回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却没有弹前奏，而是抬头看着我，温柔地说：“这一次，不看歌词，不看琴键，就看着我，跟着我一起唱，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
琴音再次流淌出来，温柔的旋律填满了整个音乐教室。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这一次，我没有再看歌词，只是牢牢地看着她的眼睛，跟着旋律，一句一句地唱了下去。
没有跑调，没有唱错词，没有中途停下。
温柔的歌声和琴音交织在一起，在空荡的音乐教室里回荡着。唱到副歌那句最甜蜜的歌词时，苏沫橙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跟着我一起唱了起来。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我们交握过无数次的手，紧紧地贴在一起，完美契合。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歌声也随之停止。音乐教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晚樱的香气，拂过我们的发梢。
我看着她，心脏依旧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窘迫。
“你看，这不是唱得很好吗？”苏沫橙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我说过，你可以的。”
我咬了咬唇，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原来，只要看着她，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用怕。就像文化祭的话剧舞台上那样，这一次，她也会陪着我，一起站在聚光灯下，一起唱完这首只属于我们的小小恋歌。
夕阳彻底沉下了地平线，我们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了音乐教室。晚风卷起地上的樱花瓣，落在我们脚边，我侧头看着身边的苏沫橙，她正哼着刚才那首《小小恋歌》，脚步轻快，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握紧了手里的歌词本，心里的舞台恐惧，早已在她温柔的歌声里，消散得无影。
歌手大赛上，她和她一起，站在舞台上，唱完这首只属于她们的歌，也诉说着她们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