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秋,寒意已经渗进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清晨的闹钟还没响,林清轩就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了,明明裹着厚厚的棉被,却还是像泡在冰水里一样,浑身的骨头都透着酸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重。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让她清醒了大半。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咽一口口水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眼前一黑,又重重地倒回了枕头上。
挣扎着摸过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水银柱稳稳地停在了38.9度。
发烧了。
林清轩把脸埋进枕头里,懊恼地叹了口气。想来也是,期中考试前连续熬了快半个月,每天都学到凌晨两三点,考完试也没好好休息,又连着两天帮班里的女生补数学题,深秋的降温又来得猝不及防,身体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敲,母亲端着温水走了进来,看到她蔫蔫地趴在床上,立刻紧张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嗯,38度9。”林清轩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母亲立刻皱起了眉,转身去拿了退烧药和温水过来,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帮她请假,坐在床边帮她掖好被角,温柔地嘱咐:“药吃了好好睡一觉,妈妈中午给你煮点清淡的粥。要是烧还不退,我们就去医院,知道吗?”
“知道了,妈。”林清轩乖乖地点点头,看着母亲眼里的担忧,心里有点发酸。在母亲眼里,她一直是个从小就娇弱的女孩子,一点点不舒服都会被放在心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曾经是个连发烧到39度都能扛着去打球的男生。
母亲很快就出门上班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林清轩一个人。她吃了药,裹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床上,窗外的寒风卷着落叶敲打着玻璃窗,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退烧药的副作用慢慢涌上来,脑袋越来越沉,她眼皮一耷拉,很快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里。
梦里的场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期中考试的数学公式在眼前乱飞,一会儿是文化祭的舞台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转瞬间又回到了初中的篮球场,她穿着男生的校服,和哥们拍着肩膀大笑,赢了比赛的嚣张语气顺着梦话溜出嘴角;再一眨眼,又回到了小学的后山,小小的苏沫橙蹲在树下哭,她从树上跳下来,拍着胸脯说“别怕,我保护你”,还是那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轻响,还有母亲熟悉的声音,以及一道让她瞬间安心的、温柔的嗓音。
“阿姨好,我来看看清轩。”
“是沫橙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烧了一天了,吃了药也没怎么退,我正准备去超市买点新鲜的菜,你帮阿姨看着她点好不好?”
“放心吧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林清轩的眼睛还没睁开,就闻到了熟悉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是苏沫橙。
她提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到蜷缩在被子里的人时,心脏一下子就揪紧了。林清轩的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的湿毛巾滑到了枕头边,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睡得很不安稳,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许多。
苏沫橙放下东西,捡起毛巾去卫生间用温水重新投过,拧干了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林清轩滚烫的额头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脸颊,林清轩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像只难受的小猫,往她的指尖蹭了蹭。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伸手帮她把垂在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得怕吵醒她。可就在这时,林清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模糊的梦话。
一开始声音很小,苏沫橙听不清,便微微俯下身凑过去一点,下一秒,她的动作就彻底顿住了。
床上的人用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大大咧咧的少年语气,含糊地嘟囔着:“这点破题算什么……老子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翻了个身,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嚣张:“沫橙别怕……我接住你了……摔不着……”
那句脱口而出的“老子”,还有那股藏不住的少年气,和平时说话软乎乎、永远温柔文静的林清轩判若两人。这是只有苏沫橙记得的、属于半年前那个男生林清轩的语气,是他藏了大半年、只有在意识彻底模糊时,才会不小心露出来的、最原本的样子。
苏沫橙的指尖停在她的发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看着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人,眼里漫开了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用气声、几乎是唇语一样,轻轻说了一句:“这种时候,才像原来的你啊。”
这大半学期来,她看着林清轩一点点学着扮演女生,学着收敛身上的少年气,学着放软语气说话,学着融入女生的圈子,把原来的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只有在这种烧得意识全无、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候,才会露出那个她记了十几年的、有点别扭又有点嚣张的少年模样。
她刚想收回手,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林清轩却伸出滚烫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睫毛颤了颤,带着哭腔的、委屈的语气从喉咙里滚出来,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沫橙……别走……别丢下我……”
苏沫橙整个人都怔住了,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浑身都僵住了。她看着林清轩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看着她紧闭的眼尾滑出的一滴眼泪,心脏像是被揉成了一团,又暖又疼,连呼吸都放轻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反过手,轻轻回握住林清轩滚烫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贴着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承诺:“我不走。我在这儿呢,清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像一颗定心丸。话音刚落,林清轩皱紧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攥着她的手也松了一点,却还是不肯放开,依旧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苏沫橙就这么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一下午的时间里,帮她换了四次退烧毛巾,量了三次体温,喂她喝了两次温热的蜂蜜水,全程都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天快黑的时候,林清轩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7度5,烧慢慢退了,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的苏沫橙。暖黄色的台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而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白皙的皮肤攥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瞬间,梦里的零碎片段,还有自己迷迷糊糊说的那些话,一下子涌进了脑子里。林清轩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猛地松开手,往被子里缩了缩,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苏沫橙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低低地笑出了声,却没有戳穿她的窘迫,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降下来了,才笑着开口:“没什么,就是烧糊涂了,一直抓着我的手,喊着我的名字,怕我走了。”
她顿了顿,把保温袋里的蔬菜粥拿出来,盛了一碗递到林清轩面前,勺子递到她嘴边:“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粥,温的,刚好能吃。医生说发烧要吃点清淡的,特意让粥铺煮的。”
林清轩看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温柔,心里暖乎乎的,刚才的窘迫和害羞,都变成了满满的安心。她张开嘴,小口喝下了递到嘴边的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林清轩喝完了小半碗粥,侧头看着身边的苏沫橙,她正低头帮她整理散落在床上的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柔又认真。
她终于明白,这大半年来,无论她怎么伪装,怎么扮演别人期待的“女孩子林清轩”,总有一个人,会记得她最原本的模样。会在她最脆弱、最卸下防备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接住她所有的不安和狼狈,告诉她,她不用走,会一直在这里。
而这个人,就是她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唯一的、最安稳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