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日,一场大雪过后,整座城市都裹进了白茫茫的绒毯里。周二清晨,二年B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完全没有平日上课前的安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滑雪课,滑雪服的拉链声、雪镜碰撞的脆响混着笑闹声,把窗外的寒风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这是学校每年冬季固定的户外体育课,包下近郊的室内滑雪场,让学生们进行一整天的滑雪基础训练。对于整个学期都被期末考试和复习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二学生来说,这无疑是难得的放松机会,连平日里最文静的女生,都忍不住和同伴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滑雪经历。
林清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滑雪手套的边缘,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男生的时候,她是滑雪场的常客,每年冬天都会和哥们泡在雪场里,从初级道到高级道都滑得游刃有余,平衡感和爆发力向来是她的强项。可现在,看着自己身上粉白色的女款滑雪服,还有放在脚边的、尺寸小了一号的雪板,她又忍不住有些不确定——这具女性的身体,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在雪道上稳稳地控制住重心。
“怎么一脸紧张?不会是怕了吧?”
身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林清轩转过头,就看见苏沫橙正支着腮帮子看她,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滑雪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连平日里总带着的戏谑笑意,都多了几分清爽的帅气。她伸手捏了捏林清轩泛红的脸颊,笑着说:“放心,就算你摔了,我也会去扶你的,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趴在雪地里。”
林清轩拍开她的手,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反驳:“我才不怕。倒是你,昨天晚上还在给我发消息,问滑雪会不会摔疼,到底是谁紧张啊?”
被戳穿了小心思,苏沫橙也不恼,只是低低地笑出了声,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温暖的口袋里:“那等下就拜托我们的滑雪高手,多多照顾我这个新手啦,清轩老师。”
她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撒娇,惹得周围的女生们一阵哄笑,互相交换着了然的八卦眼神。林清轩的脸更红了,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反而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指尖,心里那点不确定,也在她温热的掌心下,慢慢消散了。
大巴车行驶了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滑雪场。刚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就是冷气混着雪粉的清冽气息,还有远处雪道上传来的欢呼和笑闹声。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去租赁区领雪具,林清轩拿着自己的雪鞋雪板,动作熟练地调整着固定器的松紧,不过几分钟就穿戴整齐了,连过来帮忙的工作人员都笑着夸了一句“同学很熟练啊”。
等她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苏沫橙正对着雪鞋犯难,笨手笨脚地系着卡扣,半天都没弄好,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气鼓鼓的小猫。林清轩忍不住弯起嘴角,滑着雪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按住了她胡乱动作的手。
“不是这么系的,卡扣要先卡紧前面,再扣后面的,不然滑着滑着就松了,很容易摔。”林清轩的声音很轻,指尖帮她调整着雪鞋的松紧,动作熟练又轻柔。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苏沫橙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苏沫橙乖乖地坐着不动,任由她帮自己整理好雪鞋,又帮她调整好雪板的固定器,等林清轩站起身,她才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脚,语气里满是依赖:“谢谢清轩老师,看来今天我全靠你了。”
林清轩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想说什么,滑雪场的教练就吹着哨子集合了,把所有人带到了初级雪道的底部,开始讲解最基础的滑雪动作:犁式刹车、重心控制、平行转弯。教练的语速不快,动作示范也很清晰,可林清轩身边的苏沫橙,却听得一脸茫然,手里的雪杖戳着雪面,完全没听进去多少。
基础讲解结束,教练让大家自由练习,话音刚落,同学们就欢呼着散开了。林清轩踩着雪板,轻轻一蹬雪面,就稳稳地滑了出去,动作流畅又自然,重心压得恰到好处,哪怕是在缓坡上,也没有丝毫的摇晃,轻轻松松就滑到了雪道中段,一个利落的犁式刹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周围正在练习的同学都看呆了,班里的女生们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喊着:“清轩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滑得这么好!”
“对啊对啊!教练刚教的,你怎么一下子就会了?快教教我们!”
林清轩被围在中间,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像半年前那样手足无措地躲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耐心地给女生们讲解着重心控制的技巧,告诉她们膝盖要微微弯曲,重心要往前压,还亲自示范了刹车的动作。阳光透过滑雪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连带着她眼里的笑意,都暖得不像话。
不远处的雪道底部,苏沫橙靠在雪杖上,看着被女生们围在中间的林清轩,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来过。她看着那个曾经连和女生说话都会脸红的人,现在能从容地笑着给别人讲解技巧,看着她在雪道上自在滑行的样子,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可等她自己试着踩上雪板滑出去的时候,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刚滑出去不到两米,重心就往后一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里,雪沫溅了一脸。她气鼓鼓地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雪板,有点挫败地瘪了瘪嘴。
刚想撑着雪杖站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滑到了她面前,停得稳稳的。林清轩向她伸出手,眼里满是笑意:“怎么刚滑出去就摔了?不是说要跟着我学吗?”
苏沫橙看着她伸出的手,也不闹别扭了,乖乖地把手放进她的掌心,任由她把自己拉了起来。林清轩扶着她的胳膊,一点点帮她调整着姿势,耐心地教她:“膝盖要弯,重心往前,别往后仰,越往后仰越容易摔。雪板呈内八字,慢慢刹车,对,就这样……”
她的手稳稳地扶着苏沫橙的胳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雪道上的风卷着雪粉吹过来,林清轩的发梢扫过苏沫橙的脸颊,惹得两个人都微微红了脸。苏沫橙的心跳快得厉害,注意力早就从滑雪动作上,飘到了身边人认真的侧脸上,连脚下的雪板什么时候歪了都没察觉。
就在她好不容易能慢慢滑出一小段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出去,直直地撞向了前面的林清轩。林清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滚在了雪地里,滚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雪沫落了两个人满身,林清轩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沾了白白的雪,苏沫橙压在她的身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苏沫橙先回过神,撑着雪面坐了起来,看着躺在雪地里、头发乱糟糟的林清轩,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雪沫:“笨蛋,怎么不躲开啊?”
林清轩也坐了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只能小声嘟囔:“你都冲过来了,我怎么躲啊。”
两个人并肩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玻璃穹顶外的蓝天,身边是松软的白雪,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躺了好一会儿,苏沫橙突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林清轩从未听过的、不易察觉的不安:“清轩,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原来的样子,你会难过吗?”
林清轩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沫橙,对方正看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可眼里的不安,却清晰地落在了林清轩的眼里。
这个问题,是林清轩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从半年前那个天翻地覆的清晨开始,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怕的就是有一天,连苏沫橙也会像全世界的人一样,忘了那个男生的她,忘了她们十几年的过往,忘了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苏沫橙是她在这个错乱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是她全部的安心。
她看着苏沫橙的眼睛,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反问:“你不会忘的,对吧?”
苏沫橙转过头,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拂掉林清轩睫毛上的雪,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无比坚定的笃定,像在许下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承诺:“嗯,我不会忘。永远都不会。”
“无论是以前那个有点别扭、爱打游戏、总爱硬撑的男生林清轩,还是现在这个温柔、勇敢、会笑着教别人滑雪的女生林清轩,我都记得。每一个样子的你,我都记得,也都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驱散了林清轩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恐慌。林清轩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沫橙。”
苏沫橙笑着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雪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笑闹声不断,可她们相拥的这片雪地,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夕阳西下的时候,滑雪课也结束了。回去的大巴车上,同学们都累得昏昏欲睡,林清轩靠在车窗上,看着身边靠着她肩膀睡着的苏沫橙,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滑雪课上最难的平衡难题,从来都不是雪道上的重心控制。而是在这个错乱的世界里,在两个身份的拉扯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而苏沫橙,就是那个永远会在她失去平衡时,伸手扶住她的人。
只要她还在,无论雪道多陡,风多大,她都能稳稳地,一直往前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