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反复刷新了好几次页面,鼠标点得哒哒响,可屏幕上那条就诊记录,依旧是触目惊心的空白。除了最基础的姓名、性别和就诊科室,剩下的内容全被漆黑的色块覆盖,连一个字、一个标点都看不到。
“奇怪了,怎么会这样?”护士皱着眉,又点开了其他几条就诊记录,前后的病历都完整清晰,唯独这条7月15日的神经内科记录,像被人硬生生从系统里挖走了核心内容,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她转过头,对着我们露出了抱歉的笑容,“阿姨,同学,不好意思,应该是医院的系统出故障了。两年前我们刚好升级过一次电子病历系统,可能是归档的时候出了问题,导致这部分数据丢失了。”
“系统故障?”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点着屏幕上的就诊日期,满脸的疑惑,“可就算数据丢了,我女儿什么时候去过神经内科,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14岁正是即将初三关键的时候,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不可能不记得啊。”
我站在旁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母亲不记得。
果然,她完全不记得这次就诊。就像她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机器人模型,不记得我和苏沫橙约好去书店的那个清晨,不记得所有属于“男生林清轩”的过往一样,这次发生在两年前的就诊,也从她的记忆里,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
可这条空白的就诊记录,就明明白白地摆在屏幕上。
它真实存在过。就算这个世界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抹掉了所有的细节,也没能把这条记录,从医院的系统里彻底删除。它就像一个被涂黑了答案的填空题,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有过内容,有过真相,有过这个世界拼命想藏起来的秘密。
“可能是小孩子闹脾气,自己偷偷来的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然系统里肯定会有记录的。”护士笑着打了个圆场,又帮我们翻了翻其他的病历,“你们看,其他的记录都好好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应该没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
母亲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也没再多问,只笑着说了句“麻烦你了”,就拉着我走出了病案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却像丢了魂一样,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空白的就诊记录。
两年前的7月15日,神经内科。
正好卡在我们发现的那个完全空白的夏天里,正好卡在所有矛盾记录的起始点。
这绝对不是巧合。
“怎么了?脸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亲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心,“是不是早上抽血抽的?早知道就让你吃了早饭再来了。”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体检报告不是要下午才能拿吗?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坐会儿,等下午拿了报告自己回家就好。”
母亲犹豫了一下,公司确实还有事要处理,又反复叮嘱了我好几遍“不舒服就给家里打电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院。
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我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拿出手机,手指抖着给苏沫橙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她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担心:“清轩?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憋了一早上的慌乱和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沫橙,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我……我找到东西了。”
“我马上到,你在医院大厅的休息区等我,别乱跑。”苏沫橙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没等我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休息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刚才偷偷拍下的那条空白就诊记录的照片。我一遍遍地放大屏幕,看着那片漆黑的空白,脑子里拼命地搜索着关于两年前7月15日的记忆,可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雾气,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刺鼻的消毒水味,晃得人眼睛疼的白色灯光,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担忧的女生侧脸,像极了苏沫橙。
可再往下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那些片段也像泡沫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轩!”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苏沫橙快步朝我跑过来。她额头上带着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提着两杯温热的草莓牛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她跑到我面前,立刻蹲下身,抬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吓到了?”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她,点开了那张照片,声音很轻:“你看这个。两年前的7月15日,我去过神经内科就诊,但是所有的诊断内容,全都是空白的。医院说是系统故障,数据丢了,我妈也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苏沫橙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条记录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眉头一点点蹙紧。她反复放大照片,盯着那个就诊科室和日期,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慢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我们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安静的、沉甸甸的氛围。
过了好半天,苏沫橙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系统故障。”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无比的笃定,和我心里的那个念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如果真的是系统升级导致的数据丢失,不可能只丢这一条记录的前后内容,连患者的基本信息都好好的,偏偏最重要的诊断部分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苏沫橙蹲在我面前,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这是修改的时候,没改干净,或者说,没办法彻底改干净,只能用空白和涂黑来掩盖。”
“就像你相册里扭曲的像素,就像文具店老板瞬间闪回的记忆,就像你日记里那个对不上的时间戳。这个世界的修改,从来都不是天衣无缝的。而这条空白的就诊记录,就是我们找到的,最大的那个漏洞。”
她的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迷雾。
是啊。这个世界能篡改所有人的记忆,能修改照片和记录,能把我的整个人生都重写成另一个版本,可它没办法把这条真实存在过的就诊记录,彻底从医院的系统里删掉。它只能用“系统故障”当借口,用空白的色块,把最核心的真相藏起来。
而这个被藏起来的真相,一定就在神经内科的诊断里,一定就在两年前那个空白的夏天里。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点沮丧,“我拼命想那天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连一点完整的片段都抓不住。我妈也不记得,所有人都不记得,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关系。”苏沫橙立刻开口,她站起身,坐在我身边,把我轻轻揽进怀里,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找到关键的线索了,不是吗?”
“我们知道了两年前的夏天,你确实去过神经内科就诊,知道了这件事被这个世界拼命掩盖着,知道了所有的异常,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这就够了。”她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满是坚定,“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找,一点一点把真相拼起来。我会陪着你,不管要找多久,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陪着你。”
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我憋了一早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紧紧抱着她的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心里的慌乱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是啊,我不是一个人。
就算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就算所有的记录都被修改了,就算我自己都想不起真相,还有苏沫橙记得。还有她陪着我,一起找下去。
下午拿到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完全正常,母亲彻底放下了心,没再追问那条空白的就诊记录。可我和 苏沫橙都清楚,我们的寻找,才刚刚开始。
走出医院的时候,傍晚的风卷着樱花瓣吹过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苏沫橙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手心的温度暖烘烘的。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笑着的她,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条空白的就诊记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两年前那个夏天的秘密,那个被世界拼命掩盖的真相,我们总有一天,会把它完完整整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