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商业街,永远都不缺热闹。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街边的樱花树梢,我就已经和班里的几个女生挤在了饰品店的货架前。耳边是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鼻尖萦绕着店里甜丝丝的香薰味,指尖划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发夹和手链,我能自然地拿起一个樱花形状的发卡,凑到身边女生的耳边,笑着说“这个很适合你”,再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面对满架的女生饰品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站在角落。
“清轩,你看这个发圈好不好看?浅粉色的,和你今天穿的针织衫超配!”
同班的彩奈举着一个毛绒发圈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浅粉色针织开衫和白色百褶裙,笑着接过发圈,在马尾上比了比:“真的哎,很搭,就买这个了。”
结账的时候,彩奈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调侃:“以前总觉得清轩你安安静静的,有点害羞,没想到熟了之后这么好相处。以前约你出来逛街,你总推三阻四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呢。”
我脸颊微微发烫,只能打着哈哈笑过去。
她们当然不会知道,以前的我不是不喜欢,是不敢。那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生怕和她们走得太近,就会暴露自己的秘密,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不对,就会被人发现我骨子里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我逼着自己去学习女生的说话方式、走路姿势、社交习惯,把“女生模式”当成一套必须严格执行的代码,生怕出一点bug。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女生模式”,从来都不是一套固定的模板,不是必须要喜欢漂亮的饰品、必须要说话细声细气、必须要符合所有人对“女孩子”的期待。我可以穿着柔软的针织衫和她们一起逛饰品店,也可以坦然地说自己不喜欢太甜的奶茶;可以自然地融入她们的话题,也可以在不懂的时候笑着说“这个我不太懂哎,快给我讲讲”。
不用刻意伪装,不用逼着自己套进固定的框架里,只是用最舒服的方式,和朋友相处。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我们逛了饰品店、服装店,在奶茶店坐了快一个小时,聊着班里的趣事、假期的安排,还有即将到来的樱花祭。分开的时候,彩奈还拉着我的手,约我假期结束后一起去做新的美甲,我笑着一口答应了下来。
和她们分开后,我提着购物袋站在商业街的路口,刚拿出手机想给苏沫橙发消息,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逛得挺开心啊,林同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就看见苏沫橙正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还提着两杯刚买的冰饮。她快步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青提味的递给我,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购物袋,笑着调侃:“收获颇丰啊,看来和同学逛街逛得很尽兴?”
“还行吧,”我接过冰饮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春日里的燥热,“就是逛了一上午,腿都快断了。”
我嘴上说着累,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了街对面的电玩城。巨大的玻璃橱窗里,能看到里面闪烁的霓虹灯,还有跳舞机上晃动的人影,熟悉的游戏音乐隔着一条街都能隐约听到。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握着冰饮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放在半年前,我就算再心痒,也绝对不会踏进去半步。一个穿着裙子、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进全是男生的电玩城,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就是把“异常”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可现在,心里的那点渴望,早就压过了莫名的恐惧。
“想去玩?”苏沫橙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撞了撞我的胳膊,眼里满是笑意,“想去就去啊,有什么好犹豫的。正好我手痒了,想跟你比一局投篮机。”
“谁怕谁啊。”我立刻来了兴致,刚才逛街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拉着她的手就往街对面的电玩城跑。
电玩城里热闹得不像话,闪烁的霓虹灯晃得人眼睛发花,游戏音乐、按键的哒哒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我的心脏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男生的时候,这里简直是我的第二个家,每个周末都要和哥们泡在这里,投篮机、跳舞机、赛车游戏,几乎没有我不擅长的。
我们先去换了游戏币,第一站直奔投篮机。苏沫橙拿起一个篮球,挑了挑眉:“来啊,比一局,输的人请吃晚饭。”
“奉陪到底。”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篮球,按下了开始键。
篮球砸在篮板上的清脆声响,入网时的唰啦声,还有倒计时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投篮、起跳,动作流畅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一个个篮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分数飞速上涨。就算穿着裙子,就算很久没玩,刻在肌肉里的记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结束的铃声响起,我看着屏幕上远超苏沫橙的分数,得意地挑了挑眉:“愿赌服输,晚饭你请了。”
“行行行,我们清轩最厉害了。”苏沫橙笑着鼓了鼓掌,眼里满是揶揄,“投篮机赢了不算,敢不敢跟我去玩跳舞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电玩城最显眼的位置,两台超大的跳舞机正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上面的人踩着节拍跳得正嗨,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有点打鼓。
投篮机还好,就算动作幅度大一点,也没什么。可跳舞机不一样,穿着百褶裙站在上面,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容易走光,而且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万一我一不注意,又拿出以前男生时候的跳法,那也太社死了。
“怎么?怕了?”苏沫橙故意拖长了语调,激我,“刚才投篮赢了我的气势去哪了?”
“谁怕了!”我被她一激,立刻挺起了胸膛,“跳就跳,谁怕谁!”
话虽这么说,站到跳舞机上,选歌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半天,特意选了一首节奏不算太快的中等难度歌曲。音乐响起,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节拍,动作放得很轻,收敛着所有大幅度的动作,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
可越是拘谨,就越容易出错。连续漏了好几个节拍,屏幕上的分数一路往下掉,我心里也越来越烦躁。
“放开跳啊!怕什么!”苏沫橙在旁边给我加油,“跟着节奏来,别拘着!”
音乐正好到了高潮部分,密集的鼓点砸在耳边,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去他的拘谨,去他的形象,去他的什么女生模式!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开了手脚,脚下的动作瞬间变得干脆利落,大幅度的走位、卡点精准的转身、带着力度的跳跃,完全是以前和哥们比赛时的跳法,豪迈又帅气,每一个节拍都踩得严丝合缝。我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忘了自己穿着百褶裙,忘了周围围观的人群,忘了所有的条条框框,只剩下最纯粹的、跟着节奏舞动的快乐。
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了满分的评价。
我喘着气停下动作,耳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震耳的掌声和欢呼声。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跳舞机周围围了满满一圈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还有人吹着口哨喊“太帅了”“小姐姐好厉害”。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颊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穿着百褶裙,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么豪迈的动作跳完了整首歌,周围还围了这么多人看着!我刚才的形象,肯定像个张牙舞爪的疯子!
脚趾瞬间抠出了三室一厅,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看都不敢看周围的人,抓起放在旁边的包,低着头就往人群外冲。
“哎,清轩,等等我!”苏沫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挤出了人群,跑出电玩城,钻进了旁边没人的小巷子里。
刚停下脚步,苏沫橙就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笑了!”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哀嚎出声,“都怪你!非要拉我去跳跳舞机!现在好了,我的形象全崩了!太丢人了!刚才那么多人看着,我以后再也不去电玩城了!”
“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是真的太帅了啊!”苏沫橙蹲下来,强行把我的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里还带着笑,却亮得惊人,“你刚才跳得超帅的!卡点超准,力度也刚刚好,全场的人都看呆了!哪里丢人了?”
“帅有什么用啊!”我捂着脸,欲哭无泪,“我刚才完全忘了自己穿着裙子,动作那么大,跟个野小子一样,别人肯定都觉得我奇怪死了!我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文静女生形象,一下子就全崩了!”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能完美地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了,在人前能自然地做好“女生模式”,私下里也能坦然地做回自己。结果没想到,只是跳了个舞,就瞬间破功,切换的代价大到直接社死现场。
“谁规定女生就不能跳得这么帅了?”苏沫橙收起了笑,伸手轻轻擦掉我眼角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刚才的样子,一点都不奇怪,反而特别鲜活,特别有魅力。那不是什么形象崩了,那就是最真实的你啊。”
“你不用逼着自己,在什么场合就必须切换成什么模式。不用因为和同学逛街,就必须做个文静的女孩子;也不用因为在电玩城,就必须刻意装成什么样子。就算偶尔‘崩了人设’,就算切换的时候出了岔子,那也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林清轩。”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捏了捏我发烫的脸颊:“再说了,就算真的社死了,有什么关系?我陪着你一起社死啊。大不了以后我们戴口罩来电玩城,谁也认不出来。”
听着她的话,我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就是在跳舞机上放开跳了一首歌吗?不就是动作豪迈了一点,引来别人的围观吗?那又怎么样呢?我跳得很开心,那一刻的快乐是真实的,那一刻的我,也是最真实的我。
所谓的模式切换,本来就会有成本,会有小尴尬,会有崩人设的社死瞬间。可这些不完美的时刻,这些偶尔的失控,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伸手拉住了苏沫橙的手:“走,不是说输了的人请吃晚饭吗?我要吃最贵的烤肉,好好补偿我刚才受伤的心灵。”
“没问题!”苏沫橙笑着应下来,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小巷子。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的樱花被风吹落,飘了我们一身。我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想起刚才在跳舞机上,完全放开自己的瞬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或许,我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刻意的模式切换。
无论是和同学逛街时温柔的我,还是在跳舞机上肆意张扬的我,都是真实的林清轩。就算偶尔会有社死的尴尬,就算切换的成本比我想象的要高,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是我自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