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旅馆，后半夜。
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熄了，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散着微弱的绿光。
白凛凛躺在被褥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木质的房梁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一闭上眼睛，神社里发生的一切就像自动播放的恐怖片，一帧帧在脑海里炸开。
“呕……”
凛凛猛地侧过身，一阵干呕。
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
她浑身发冷，指尖（虽然被治好了）还是传来幻痛，忍不住蜷缩起来。
被褥很柔软，但她感觉像躺在针板上。
旁边的女生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让她更加烦躁。
躺不下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上外套，拉开隔扇门，溜到了走廊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鼾声。
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夜晚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想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拐过一个弯，走廊不远处，一扇纸拉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微光，还有很淡的烟味飘出来。
谁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抽烟？
凛凛有点好奇，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门内是一个小型的旅馆休闲区，摆着几张矮桌和坐垫。
靠窗的位置，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是个女人。
戴着细框眼镜，扎着利落的马尾，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穿着旅馆提供的简易浴衣，外面披了件开衫。
是凛凛她们班的班主任，姓佐藤，平时总是一副严肃又有点疲惫的样子。
佐藤老师看见凛凛，似乎也愣了一下。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那截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按熄在旁边的便携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卸下白日面具后的真实疲惫。
“白凛凛。”
佐藤老师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正好，还准备早上去找你一趟。”
“找我？”
凛凛站在门口，没进去，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大晚上不睡，抽烟叹气，还说要找自己？
准没好事。
难道神社的事……被谁看见了，报告老师了？
“嗯。”
佐藤老师推了推眼镜，示意她进来坐。
“关于学校霸凌事件的。”
霸凌事件？
凛凛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休闲区，在佐藤老师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
她倒要听听，这所对霸凌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奇葩学校，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不久前，”
佐藤老师看着她，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
“隔壁班出现了一起比较严重的伤人事件。不是擦破皮那种，是真的见了血，有学生需要送医。”
她顿了顿，观察着凛凛的表情。
凛凛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我屁事”和一丝不耐烦。
“校方这次很重视。”
佐藤老师继续说。
“风声有点紧。下周开始，直到这次修学旅行结束，学校会临时组织一个教师巡查小组，在课间、放学后，包括晚上，都会加强巡视。”
“对于任何形式的霸凌行为，一旦发现，处理会非常严格。”
“停课、记过都是轻的，搞不好会直接联系家长，考虑劝退。”
凛凛心里开始骂娘。
搞什么？
平时屁都不放一个，现在突然要严打？
“所以，老师你大晚上不睡觉，是特意来提醒我的？”
凛凛扯了扯嘴角，语气有点冲。
“你人还怪好的勒！”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佐藤老师当然听出来了，但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叹了口气，脸上那种疲惫感更重了。
“白凛凛同学，我知道你家里……有些背景。”
佐藤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一般的警告对你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次不一样。撞枪口上，谁的面子都不好使。校董事会那边压力也很大。”
她重新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支，想了想，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我的意思是，”
她看着凛凛，眼神透过镜片显得有些模糊。
“最近，尤其是修学旅行这几天，消停点。”
“不管你平时和熙苒同学之间有什么‘过节’，都先放一放。”
“至少，别在明面上，别被人抓到把柄。”
凛凛呆住了。
不是因为老师的“好意提醒”。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
不能霸凌熙苒了。
至少“明面上”、“最近几天”不能了。
那熙苒怎么办？
那个死变态，每天都需要“游戏”，需要她的“专属霸凌”来获取扭曲的满足感
就像吸毒的人需要毒品一样。如果自己突然“断供”……
凛凛仿佛已经看到了熙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转向自己，眼睛里的黑暗一点点弥漫开来。
她会问。
“为什么？”
自己怎么回答？
说“老师不让”？
以熙苒的性格，她会在乎老师？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想做了，是背叛，是反抗。
然后呢？
然后就是比神社里恐怖十倍、百倍的“惩罚”。拔指甲可能都只是开胃菜。
“完蛋了……”
凛凛喃喃自语，脸色开始发白。
佐藤老师看着她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反应……有点过于强烈了。
不像是嚣张的霸凌者听到警告后的愤怒或不服，更像是……恐惧？一种深切的、仿佛大难临头的恐惧。
“总之，话我带到了。”
佐藤老师站起身，把没点的那支烟放回烟盒。
“你自己把握分寸。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集体活动。”
她没再多说，拿起烟灰缸和烟盒，径直离开了休闲区。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留下凛凛一个人跪坐在原地，浑身发冷。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
她抱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无意识地揪着。
怎么办？怎么办？回去告诉熙苒？
不行，那等于直接引爆。
不告诉？明天开始怎么演？
熙苒主动凑过来“求欺负”的时候，自己难道要说“今天算了”？
以什么理由？
“可恶的家伙！”
凛凛猛地捶了一下地板，声音压抑着愤怒和恐慌。
“哪个白痴偏偏在这种时候搞出事！还闹到要严打！你别给我逮住了！害死我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又怕得手脚冰凉。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休闲区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她身后的走廊，传来了很轻、很缓的脚步声。
哒。
哒。
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休闲区的门口。
凛凛的背脊瞬间僵直，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
她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纸拉门的缝隙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影。
浴衣整齐，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
是熙苒。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看着凛凛，嘴唇微动。
“凛凛……”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
“和老师，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