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整整一夜!
厄墨斯好像将怀里的小人视作触感不错的玩偶,毫无人道地压在身下。
艾微一边感受着头顶的可怖重压,一边胆战心惊得睁着眼睛:
不敢睡…
一点也不敢。
白日还是要她性命的恶魔,夜晚一转就成了哄孩子入睡,不对…“压”孩子入睡的慈母,落差太大,艾微还不至于没心没肺到沾床就晕。
“自己是在与非人之物共寝”
这样的意识在艾微脑海里盘桓不去,连带身后的响动,也会让她下意识打颤。
难捱的黑夜中。
龙女吐息一深一浅,呼出的寒气,有节奏地喷打在脆弱脖颈后。
不知是梦呓,还是窗外枝叶的诡异窸窣声里,弱小无助但香软的孩童,接连一阵哆嗦……
次日。
艾微醒来,屋外已是阳光正盛。
她记不清昨夜是何时昏睡过去的了,撑起身,厄墨斯不在卧室,空气里残留着冷香——和艾微从龙女发尾闻到的气味一样。
昨夜睡过的枕头向内凹陷,表面留下一块将要干涸的水渍。
艾微盯着那块地方,脸颊碰一声变得绯红,立刻局促地伸出小手,在上面擦了擦。
如果那个恶魔不在,
自己是不是能趁机逃出去?
怀抱着侥幸心理,艾微赤脚下床。
整洁的地面透凉,圆润玲珑的玉趾微微瑟缩,稚子肌肤白皙而富有弹性,趾底轻动时,能看到脚底可爱的粉嫩色。
艾微像只懵懂的小鸟,脚底嗒嗒掂动了两下,向阳光照射进来的地方走去……
四处都不见厄墨斯的身影。
艾微不敢走进那些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房间,便迂回出去,想看看玄关在那里。
这一回头,就听到书房里传来鞋跟落下的轻踏。
艾微扶着门框探头。
一扇向外打开的窗扉前,身着深灰色礼裙的龙女正撑着雪颊,翻阅书籍。
她身体微侧,右腿叠在左腿的髌骨上,细长鞋跟点在地面,身后,鱼尾样式的厚重裙纱垂入阴影。
窗外,葳蕤枝叶的剪绿垂映在墙面,盎然的生命力,与衣着华丽、静默不动的女人形成一副风格独特的画卷。
只要是厄墨斯所在的区域——
无论是闯入的光线,还是空中不停飘荡的尘涓,都被压去光彩,陷入沉重、庄严的默剧之中,和龙女自身散发的气场融为一物。
厄墨斯带着黑色冕纱,面部看不轻切,视线却确确实实从薄纱后穿过,落在古朴的褐黄色书本间,没有一刻拨给门后的艾微……
真是神奇啊。
由欲念做主的龙族。
可以在上一秒为某事投入全部的心力,下一刻就能倦怠、无所谓地抛于脑后。
在蛋壳里就意识到恶魔情绪变幻莫测的艾微,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肯定不会在这时候上去自找没趣。
——那多半看恶魔心情,会不会一念之差,就当场将眼前女童吞吃入腹。
凭借天生存在的敏锐感知力,艾微稍微能感受到厄墨斯向外泄露的一面里潜藏的信息:
人类面孔下的,
一个绝对自主的暴君。
她淡泊天性中,喜怒哀乐不过转瞬之间。
这样的怪物很难用固定思维去理解,她比城堡里的贵族还要恣睢虚荣,却不受世俗的约束。
只要稍有差错,或者没让她感受到乐趣,那么怎样的谄媚、求饶,都是无用。
艾微,在蛋壳里就慢慢吞吞的普通人,或者说——魔种,也是迷糊间找到了一条生路。
但,这和“认贼作母”有什么区别?
前途渺茫……
刚才在筹划着逃跑,现在却迎面撞上大boss的艾微,心底顿时百感交错。
孩童情绪难以自制,粉色眼眸里很快就蓄起亮晶晶的水色。
正在树精咒文之间,寻找修补法阵漏洞术式的厄墨斯抬起血瞳。
从艾薇醒来之后,龙女就一直掌握着稚子的去向,包括她像个小花枝鼠一样在屋子里乱窜。
厄墨斯没有管。
准确来说,更像是懒得管。
反正房门有禁制,没有她的许可,谁也无法进出。
作为她的孩子——哪怕,厄墨斯现在并没有真心如此认为,应该自己懂得规矩,如果不慎碰坏了家里的东西,那就是在向她表达叛逆……
厄墨斯不需要无聊的玩具,同时,也不需要没有自我意志的玩具,她要一个能够完全服从、又能带来乐趣的人,或者物。
不符合要求,再换一个就好。
漫长时光中,总有能够满足她的。
恒久的生命便是龙女漠视一切的底气。
她的心像一座冰牢,除去向四肢百骸输送寒气十足的血液,就再没有为他人着想的义务。
此刻,厄墨斯看向艾微。
这个玩具的罕见性,让她稍稍放松了要求。
“为什么要哭?”
还是在看到她之后,怔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上散发出无比庞大的哀惧。
厄墨斯声音平静。
艾微恍惚看向她,眼里的泪水把女人模糊成一片黑影。
恶魔注意到她了?
怎么办,眼泪这样不争气,就像失控的阀门一样,完完全全不受控制。
稚子抿着嘴唇,思考怎样回答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能沉默太久,要彻底代入孩子的身份,同时注意,不引起“母亲”这位角色的反感……
盯在艾微身上的视线如凝实质。
如果直接说是因为想念母亲,能品味到情感的厄墨斯会瞬间判处她的死刑。
但艾微用白净的手擦拭泪水,露出漂亮的眼睛,向龙女说道:
“抱歉,妈妈。”
“我的肚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