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芙洛之森。
它是一片绿色的汪洋。
从高天吹下的风掠过树梢,翻飞的叶片露出白色绒毛,如海浪般向一簇一簇向天际远去。
而浪潮下,是层层叠叠、厚重的树冠。
它们枝叶纵横、遮天蔽日,阳光几乎无法直射地面,冥静、幽远的气息从树林深处传来。
第一次出门,还不熟悉地形的艾微。
最初只在小屋附近晃悠。
即使心情十分雀跃,她也没有忘记锁骨间的诅咒之痕。
且,当她察觉到这层束缚后,下意识想起的是厄墨斯那张脸。
每迈出一步,脑海里都会出现恶魔似笑非笑的表情。
远离小屋,视为叛徒。
那么,怎样定义为“远”?
五十米是远,一百米也是远。
厄墨斯没有明说,兴许在齿尖刺破艾微肌肤…或更早前,早到决定要赐予诅咒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样,雪发稚子每一次外出时,都会怀着踌躇、不安的心情。
她好似踏在悬崖上,行差就错,便是万丈深渊,同样的——每一步,就会想起恶魔红唇间,宛若蜜糖般的鸩毒:
不可忤逆,
不可叛离……
通过这样松弛有度的方式,为一只亟待飞翔的小鸟种上思想的镣铐。
——若每一次飞行都存在隐形的边界,那即便可以振翅高飞,也会产生犹疑。
总之。
谁也不清楚厄墨斯的真实想法。
艾微也只能吞吞口水,万分谨慎朝外界探索。
既然出来了,那一定是要收集到食材的。
否则,以厄墨斯的性格,指不定就会以她巧言令色的、欺骗母亲为理由,将艾微就地变成“口粮”。
这既然是一场扮演游戏。
那么无论是母亲还是孩子都得“各司其职”。
艾微以收集食物为借口,获得外出的机会,那么就一定要在母亲眼下,履行好这份职责。
透过叶隙的光点如浪沫四溅。
森林,是一首安宁的忏魂曲。
阴暗、压抑的底色,深埋于翠绿之后。
多芙洛的很多区域,与其说是不适宜人类生活,不如说是没有人类生活。
一部分看似祥和的地方,婆娑树影下,覆盖着一层色彩斑斓的落叶,那是诱敌深入的伪装——厚重的腐殖层掩埋在深红叶缘底部,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死亡的味道……
但,这一切和艾微无关。
她在阳光下观察搬运的切叶蚁。
露出一截白色丝袜的脚踝面对更远一步时,轻轻踮起,露出朦胧的肉粉。
作为仅仅活了半个月的孩子,艾微并不知道什么东西能下肚。
凭借超级智慧,她寻找着一些小动物会收集的食物——当然,只在距离木屋较近的地方。
周围舒适明媚的环境,和试图反抗厄墨斯的意志,让艾微身体不由自主地想向远处前进。
但抬起鞋底的时候,她就会犹豫着放下。
约是半天左右的时间,小篮子里已经装了许多红彤彤的果实、摸起来黏糊糊的植物…
起身时,艾微眸光掠过身前更远的林翳。
这只是第一天。
艾微的脸颊鼓了鼓。
总有一日。
她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回到木屋的时候。
艾微在门前矗立良久,几个深呼吸后,她终于做好心理准备。
门把轻松一压,屋内的阴暗溢了出来。
艾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被拉进了黑影之中,连小篮子也打翻在地。
沉重、徐缓的吐息,拍在她的脖颈处。
艾微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冲过来的野兽抱住。
蛮横力道勒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柔软的发丝和冕纱贴在她的脸颊,顺着主人的姿势微微摩擦,艾微才反应过来:
——是她的恶魔母亲。
“妈…妈妈……”
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该先抬右脚进门?
艾微软下态度,黑暗里,她因为缺氧而痛苦挣扎。
“太晚了。”
厄墨斯开口。
声音冷冷的,拍打在艾微耳郭。
艾微差点以为是做错什么事,已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却听到厄墨斯倏然喃喃道:
“回来的、太晚了。”
因为这种事就大动雷霆吗?
哪怕见识过龙女情绪的变化莫测。
艾微此时也有些郁闷。
涨红的脸因为气短发出轻嗬。
而当厄墨斯松开手时,她瘫软在地。
粉瞳里蓄满泪水。
“下次注意。”
眼前高高在上的人影,面部如蒙上一层黑色。
只有红瞳在空气里灼烧。
鱼尾裙在地面拖曳离去,对咳嗽不停的稚子没有一丝留恋。
等门扉关合,木扣发出闷哼声。
……
厄墨斯恍惚抬起沾着水色的手指。
她刚才,为什么…?
龙女几乎从不细究自己行为的来由。
因为大部分事情并不掺杂着她的情绪,只是想这样做,便就这样做了。
艾微出门得到了她的许诺。
高傲的龙对一切也依旧尽在掌握。
但…为什么……?
厄墨斯提起裙摆,坐在高腿凳上,
神情仿佛一尊严肃的雕像。
不知为何,
自艾微离开后便无事可做的龙女,在看到稚子回来的一刹那,便有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尤其,是碰上那对无辜双眸的瞬间,
疯狂的毁灭欲由一滴浓墨,逐渐席卷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