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上的小锅噗噜作响。
水蒸气被挤压,又在锅盖接起的瞬间,变为弥漫着向外升腾的白雾。
艾微带泪光的眼睛,在雾气里闪烁。
她安静地把鲜炖红果汤端上桌,然后,将厄墨斯的餐具摆放整齐。
门后传来细鞋跟敲在地面的声音。
厄墨斯款款而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妥当,艾微没有入座,低头站在一旁。
独属于厄墨斯的瓷碗中,热气萦绕,晶莹饱满的果肉匍浮在水面。
人形的恶魔抬起视线,暼过艾微低垂的小脸,像带着滚烫温度的风。
“什么意思。”
厄墨斯走向她,毫无起伏的语气,宛若在说陈述句。
黑影笼罩到脚底时,艾微肩膀抖了一下。
“我、我不饿。”
撒谎。
稚子抿住唇,手指拉紧衣角。
她眼底分明写满不甘。
泥人也有脾气。
艾微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没有任何力量反抗眼前恣意妄为的恶魔,唯一能做的,只能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迂回地表达不满。
灯影憧憧。
屋内的气温好像降了一度。
艾微不敢抬头,但一时梗塞在心头的气性,也让她没有开口讨绕——即使,她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的恐怖存在再次陷入低压。
她紧闭着眼,下一刻,手臂被厄墨斯提起。
龙女把她拽到桌旁,椅子拉开时,在地板上发出刺啦的响动。
厄墨斯手掌放在幼女腰间,以桎梏的姿态将她拥入怀中,白皙的长指骤然一重,束缚感就从艾微腹部传来。
她耸着肩膀,呆在龙女怀中。
此时此刻,像个被母亲抱坐的孩子。
手臂拉扯后的痛感如不停歇的潮水,渐渐涌向身体,让被气愤麻痹的心脏,忽得生出几分惊惧。
艾微本可以在此刻服软。
但她握住手掌,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害怕而闭上的眼睛,努力睁开一缝,只看见那碗飘着热气、卖相一般的汤水。
“有毒吗?这么怕。”
恶魔薄唇抿出压低的嗓音。
乍听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却让艾微心底一凉。
厄墨斯明显知晓艾微没贼心也没贼胆。
这个天真至极的孩子,羸弱、但势利的奇美拉,她此刻由内到外都散发着让厄墨斯不满的气息。
明明这么小,细瘦的腰身厄墨斯半臂便能环紧,发丝到脚尖总是畏缩着,在她眼前低低切切,又会如此开心的,向外界露出明媚张扬。
愚笨、迟钝,
弱小到无法让厄墨斯得到一丝反抗的乐趣。
相信即使把一瓶毒药,又或者有毒的食物放在稚子面前,她的眼睛里也不会出现它们的身影。
只能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彰显微不足道的态度。
真是一个,“无比可怜”的孩子。
……
盛着汤汁的银勺举到艾微唇前。
寒冽的女声缓缓说道:
“张嘴。”
艾微别过头,身体颤个不停。
“我、我没有下毒。”
似乎触及了她的自尊。
艾微露出豁出一切、但凭处置的表情。
她没有下毒,不需要解释。
更不会吃一点东西。
厄墨斯没有说第二遍。
银勺凑近樱色的粉唇,汁水被打翻,像细小支流,顺着厄墨斯的指缝流下。
静默,只在这片空间存在一秒,却好似无限长的静默。
厄墨斯放下惯用手,牵制在艾微腰腹的左臂,向上伸起,绕过稚子的肩膀,黑色蕾边手套擦过艾微柔嫩的脸颊,她感受耳后龙女伏低呼吸,平日殷红如血,抿在一起的唇线张合,咬住手套,看似轻松地一扯。
这个距离,艾微听到蕾丝褶边划过龙女肌肤,又在片刻后,手套落地的声音。
厄墨斯左手指尖抚摸过艾微下颌,低垂的红眸空无一物,只稍一用力,怀中人便痛苦地睁大眼睛。
手趾在她的裙面抓出深浅不一的沟褶。
“舔干净。”
她只给出了这一条活路。
并如向臣子恩赐的女皇般伸出右手。
暴戾之龙化成的人形称得上完美无瑕,哪怕是一只手——也是苍白如雪,指节修长,好似裹上人类皮肤的冰肌玉骨,流畅的线在腕骨微凸,带着一点血色的红。
此时沾着汤渍,倒显得有些“怪诞”。
刚才还紧闭牙关,此时哪怕张大嘴巴,也无法获得一丝空气的艾微,神志已经有些模糊。
体内肺泡收缩,缺氧的信号像在血管塞满棉花,粘稠中又带着飘飘然的刺痛。
厄墨斯的话像回音,在脑内荡漾。
忽近、忽远,
带着十足的寒气。
厄墨斯就这样看着怀中的艾微。
相传,龙族的鳞爪可以粉碎精铁,而今,她光溜溜的手贴合一个孩童光溜溜的下颌。
用“快、却还未”折断骨骼的力量。
阳光、爱、自由…
她知晓艾微放不下的东西。
正因为厄墨斯与这些词语截然相反,她才清晰地知道,自己必然会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绸缎般柔顺的白发长发动了动,迎着厄墨斯的目光,毛绒绒小脑袋凑近她指尖。
丁香小舌露出,
只在空中出现粉红一点。
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的稚子,后颈紧绷。
如蜻蜓掠过水面,一点湿润沾在龙女指尖,又很快脱力掉落……